裨海紀遊

出自 淡水維基館
於 2021年10月19日 (二) 17:40 由 台灣阿成 (對話 | 貢獻) 所做的修訂

前往: 導覽搜尋

• 本頁分類:主分類 > 淡水 > 圖書

  • 影片描述:用動地理的方式來說明古書的內容。廖振順製作。
  • 影片來源:YouTube

簡介

裨海紀遊》(又名《採硫日記》),為清朝官員郁永河所著,書中描繪17世紀的台灣風土民情。

1696年(清康熙三十五年)福建福州府火藥庫因大火,火藥被焚燒殆盡,因火藥所需硫磺福建並無產地,時任幕僚的郁永河自告奮勇前往台灣北部的北投硫磺產地採硫。1697年(清康熙三十六年),郁永河由福州渡海來台採硫,返家後著成《裨海紀遊》一書,記述從福州經廈門、安平、淡水北投,最後返回福州的採硫之行,生動描寫台灣當時的山川風物,成為研究台灣民族學與地理史的最佳文獻。

裨海紀遊卷上

余自辛未春入閩,由建寧、延津以迄榕城;初秋,又自榕城歷興、泉至漳郡之石馬;未幾,又之漳浦、海澄、龍岩、寧洋諸屬邑暨各沿海村落,還至石馬;又以扁舟渡廈門,五日而返。壬申。再返榕城,留居司馬王君仲千署中。蓋八閩之轍跡已歷六矣。逮癸酉秋,有泰寧之役,維舟邵武城下,信宿而返。其明年又之汀之武平,由延津溯流而上,登鐵岩之高,涉九礲之險;半歲之間,往返四過,凡山川幽窅之區,罔不足歷而目覽焉。於是八閩遊遍矣。

我朝聲施遠被,偽鄭歸誠;台灣遠在東海外,自洪荒迄今,未聞與中國通一譯之貢者,乃遂郡縣其地,設官分職,輸賦貢金,䑸帆往來,絡繹海上,增八閩而九,甚盛事也。余性耽遠遊,不避阻險,常謂台灣已入版圖,乃不得一覽其概,以為未慊。會丙子冬,榕城藥庫災,毀硝磺火藥五十餘萬無纖介遺。有旨責償典守者,而台灣之雞籠淡水,實產石硫磺,將往採之。余欣然笑曰:『吾事濟矣』。丁丑春王,遂戒裝行,同人言子聖平右陶、裘子紹衣、胡子慎履、何子襄臣、陳子子蔚、表弟趙履尊、表侄周在魯,皆握手鄭重。有僕役徐文、余興、龍德喜請從;郊送者曹子呂陽;同行者王君雲森也。

二十四日,午刻,出南門;至大橋,會雨,留宿呂陽邸舍。

二十五日,天稍霽,行三十里,渡烏龍江,宿霧初收,江光如練;望海口羅星塔影,如一針倒懸水中,因賦絕句:『浩蕩江波日夜流,遙看五虎瞰山頭;海門一望三千里,只有羅星一塔浮』。晚至坊口,晤石君某、董君贊侯;董君為諸羅令長子,石為董君渭陽,遂訂偕行。

二十六日,度相思嶺;憶余自入閩,已六過此嶺,年來齒發益衰,憮然興感,賦詩曰:『閩中七載作勞人,六染相思嶺上塵;獨有蒼蒼雙鬢色,經過一度一回新』。晚宿漁溪。

二十七日,曉行,肩輿在晨光薄靄中,村民攜犁牽犢,往來隴上。余買山無日,不勝慨然!賦詩曰:『山色曉逾潔,溪聲靜自流;人言隔隴阪,犬吠出村陬;細雨沾衣濕,輕寒動客愁;白雲真可羨,舒卷在峰頭』。午刻至浦尾,輿夫以肩輿置小舟中,余雖乘舟,實坐輿上。舟人持竹篙挽舟在岸上行,舟去甚疾。岸上撐船,舟中乘轎,一時兩奇事,僅見於此。岸旁多老榕,根株盤結,離奇萬態,有十餘樹排聯半里而仍屬一株者。余嘗維舟其下,至今念之,愛其榮茂如昔,為賦詩曰:『榕陰垂一畝,斤斧慨無施;臃腫多駢幹,𧐖蜷盡附枝;風霜經飽歷,歲月自榮滋。相見長如此,曾無凋落時』?再過涵頭,煙火萬家,亦一大村落。憶余辛未過此,啖荔甚佳,流連信宿而去;今又六年矣!晚宿興化郡。

二十八日,行莆陽道中;早麥已秀,風過成麥浪,蓋四月時令也。嶺南春早,於此可見。賦詩曰:『曉起籃輿逐隊行,今朝差喜得春晴;翻畦早麥初成穗,繞徑寒流自有聲;隴阪雲移青嶂合,郊原風蹴綠波平。年來已識躬耕樂,何事勞勞又遠征』?

二十九日,渡洛陽橋,至泉郡。值陸師提督吳公英以詰朝蒞任,五營兵將兜鍪櫜鞬,臨郊列伍以迎;而子衿亦傾城爭出,趨蹌恐後。因賦所見:『百里金戈競路斜,紛紛鐵騎亂如麻;無端呫嗶咿唔者,也曳藍袍候使車』。晚宿郡城。

二月朔日,宿沙溪。

初二日,行四十里,至劉五店,即五通渡也。渡實支海,廣十餘里。登舟,群風驟至,巨浪如山,帆掠水三尺,傾斜欲覆,浪入舟中,衣冠盡濕。抵岸即廈門地,顧視日影,已墮崦嵫;複行三十里,抵水仙宮,漏下已二十刻。旅舍隘甚,無容足地,姑就和鳳宮神廟,坐以待曉。明日,假水師裨將公署館焉。晤蕭山來子衛,為余覓舟,為渡海計。值大風不輟,聞萬石、虎溪二岩為廈門山水之勝,拉石君、董君、王君往遊。至萬石岩,巨石林立,欹斜合沓,若連楹複室,而回環曲折,一徑可通,逼仄處,傴僂匍匐,俯首側體然後度;有時瀑流淙淙,橫拂肩袖間,其實在澗底石下行也。洞中宏敞,在石幾可憑,清泉可濯。奴子陳肴核,歡飲竟日。抵暮,循舊路返。每值陡隘處,令一人當關,眾以猜枚鬥勝;勝者得斬關度,童子進酒飲不勝者,至前隘處易勝者守關,而令不勝者奪之。凡奪十七關始出洞,而新月一彎,已挂林杪矣。相共踏月歸,賦詩曰:『何年月黑風狂夜?吹落含岈覆一溪;詩裏未經摩詰畫,袖中難倩米顛攜;雲流石罅疑天近,瀑濺衣裙識洞低;盤礡不知春日永,欲尋歸路幾番迷』。

初四日,複偕訪虎溪岩。登其巔,巨石大可一二畝,高十餘丈,圍圓似鼓;曲磴緣石旁可登,有巨石斜覆鼓上,壁立插漢,位置殊怪,不知造物何以設想,與萬石岩各擅其奇。賦詩曰:『絕頂多奇石,巑岏聚一叢;懸崖臨巨壑,迭嶂吼長風;屐折危欄轉,笻支曲磴通;扶桑遙在望,落日晚潮紅』。岩畔頹垣小徑,云是偽鄭公子錦舍、聰舍讀書處,惟有砌蟲唧唧草間。銅駝廢井,何地蔑有?祇為遊人增慨。然萬石、虎溪二岩,巨石雖多,絕無峰巒峭態,小如拳、大如屋,率皆圓鈍椎魯物;即有層迭而上者,望之亦累卵耳。廈門孤懸海中,周廣二三百里,步步皆山,岩石無小大,悉作卵形,亦山川情性然也。余以登陟致勞,腰疾複作,掖而後行者累日。

十六日,小瘥,風亦暫止,舟人促行,遂登舟。俄而急雨驟至,雨過,風複橫。海舶在巨浪中,搖曳震蕩,凡三晝夜無寧息。登舷望港口,左為廈門支山,右為海澄縣古浪嶼山,兩山對峙,蜿蜓入海;盡處有小山矗起中流,舟子言是大旦門,海舶出洋必由此。余曰:『詩不云乎「鳧鷖在亹」,疏曰:「水流峽中,兩岸如門,謂之亹」。是大旦門與金門、廈門,悉應從亹,不當從門也』。若以形勢言,大旦門為廈門門戶,金廈門又漳泉門戶矣。

十九日,風息波平。石君、董君皆至。方共敘三日闊,董君忽委頓,伏艎底大嘔。舟人伐鼓鳴鉦,揚帆起椗。約行二十里,抵向所見大旦門。有十二舶,皆依山泊宿。

二十日,無風,不能行。

二十一日,黎明,聞鉦鼓聲,披衣起視,已乘微風出大旦門。一望蒼茫,淼無涯涘,同泊十二舶參差並進。望舟左數十里外,有黃土坡,隱隱可見。凡自廈門往台灣水道,當自乾趨巽,舟師忽轉舵指坎。比午,至黃土坡下椗。使從者問之,對曰:『舟無風不行,依此暫泊耳』。複問:『此何處』?曰:『遼羅,是金門支山』。蓋已去大旦門七八十里矣。視同行,僅得三舶,餘皆不複可見。頃之,有微風,複起椗行。比暮,視黃土坡猶未遠,以風力弱不勝帆也。始悟海洋泛舟,固畏風,又甚畏無風。大海無櫓搖棹撥理,千里萬里,祇藉一帆風耳。憶往歲榕城晤梁溪季君蓉洲,言自台令旋省,至大洋中,風絕十有七日,舟不移尺寸,水平如鏡,視澈波底,有礁石可識;斯言誠然。既暮,就寢。初更風漸作,寤聽舷間浪激聲甚厲,而艎中董君呻吟聲,若相和不輟。夜半,渡紅水溝。

二十二日,平旦,渡黑水溝。台灣海道,惟黑水溝最險。自北流南,不知源出何所。海水正碧,溝水獨黑如墨,勢又稍窳,故謂之溝。廣約百里,湍流迅駛,時覺腥穢襲人。又有紅黑間道蛇及兩頭蛇繞船游泳,舟師以楮鏹投之,屏息惴惴,懼或順流而南,不知所之耳。紅水溝不甚險,人頗洩視之。然二溝俱在大洋中,風濤鼓蕩,而與綠水終古不淆,理亦難明。渡溝良久,聞鉦鼓作於舷間,舟師來告:『望見澎湖矣』。余登鷁尾高處憑眺,祇覺天際微雲,一抹如線,徘徊四顧,天水欲連;一舟蕩漾,若纖埃在明鏡中。賦詩曰:『浩蕩孤帆入杳冥,碧空無際漾浮萍;風翻駭浪千山白,水接遙天一線青;回首中原飛野馬,揚舲萬里指晨星;扶搖乍徙非難事,莫訝莊生語不經』。頃之,視一抹如線者,漸廣漸近矣。午刻,至澎湖之馬祖澳;相去僅十許丈,以風不順,帆數輾轉不得入澳。比入,已暮。

二十三日,乘三板登岸。岸高不越丈,浮沙沒骭,草木不生;有水師裨將統兵二千人暨一巡檢司守之。澎湖凡六十四島澳,曰:南天嶼、草嶼、西嶼坪、貓嶼、布袋澳、八罩山、東嶼坪、水垵尾、西吉、花嶼、鋤頭插、馬鞍嶼、東吉、將軍澳、布袋嶼、虎井嶼、船帆嶼、岑雞嶼、豬母落水、桶盤嶼、月眉後鼻、西嶼頭、風櫃尾、雞籠嶼、鐵線灣、紅毛城、四角嶼、雙頭挂、暗澳、案山仔、林投仔、牛心嶼、䗩仔灣、天妃澳、鎖管港、銃城、巡檢司、小果葉、潭邊、𧒄仔灣、小池角、龍門港、大果葉、大池角、龜壁港、沙港底、中墩嶼、竹篙灣、鼎灣嶼、吼門、陽嶼、雁靖嶼、赤嵌仔、小門嶼、陰嶼、土地公嶼、椗鉤嶼、姑婆嶼、雞善嶼、籃飯嶼、島嶼、員貝嶼、吉貝嶼、墨嶼,悉斷續不相聯屬,彼此相望,在煙波縹緲間。遠者或不可見,近者亦非舟莫即。澳有大小,居民有眾寡,然皆以海為田,以魚為糧;若需米榖,雖升鬥必仰給台郡,以沙磧不堪種植也。居人臨水為室,潮至,輒入人室中,即官署不免。頃之歸舟,有罟師鬻魚者,持巨蟹二枚,赤質白文,厥狀甚異,又鯊魚一尾,重可四五斤,猶活甚,余以付庖人,用佐午炊。庖人將剖魚,一小鯊從腹中躍出,剖之,乃更得六頭,以投水中,皆游去,始信鯊魚胎生。申刻出港,泊澳外。舟人駕三板登岸,伋水畢,各謀晚餐。余獨坐舷際,時近初更,皎月未上,水波不動,星光滿天,與波底明星相映:上下二天,合成圓器。身處其中,遂覺宇宙皆空。露坐甚久,不忍就寢,偶成一律:『東望扶桑好問津,珠宮璇室俯為鄰;波濤靜息魚龍夜,參斗橫陳海宇春;似向遙天飄一葉,還從明鏡渡纖塵。閒吟抱膝檣烏下,薄露泠然已濕茵』。少間,黑雲四布,星光盡掩。憶余友言君右陶言:『海上夜黑不見一物,則擊水以視』。一擊而水光飛濺,如明珠十斛,傾撒水面,晶光熒熒,良久始滅,亦奇觀矣!夜半微風徐動,舟師理舵欲發,余始就枕。

二十四日,晨起,視海水自深碧轉為淡黑,回望澎湖諸島猶隱隱可見,頃之,漸沒入煙雲之外,前望台灣諸山已在隱現間;更進,水變為淡藍,轉而為白,而台郡山巒畢陳目前矣。迎岸皆淺沙,沙間多漁舍,時有小艇往來不絕。望鹿耳門,是兩岸沙角環合處;門廣里許,視之無甚奇險,門內轉大。有鎮道海防盤詰出入,舟人下椗候驗。久之,風大作,鼓浪如潮,蓋自渡洋以來所未見。念大洋中不知更作何狀,頗為同行未至諸舶危之。既驗,又迂回二三十里,至安平城下,複橫渡至赤嵌城,日已晡矣。蓋鹿耳門內浩瀚之勢,不異大海;其下實皆淺沙,若深水可行舟處,不過一線,而又左右盤曲,非素熟水道者,不敢輕入,所以稱險。不然,既入鹿耳,斜指東北,不過十里已達赤嵌,何必迂回乃爾?會風惡,仍留宿舟中。

二十五日,買小舟登岸,近岸水益淺,小舟複不進,易牛車,從淺水中牽挽達岸,詣台邑二尹蔣君所下榻。計自二十一日大旦門出洋以迄台郡,凡越四晝夜。海洋無道里可稽,惟計以更,分晝夜為十更,向謂廈門至台灣,水程十一更半:自大旦門七更至澎湖,自澎湖四更半至鹿耳門。風順則然;否則,十日行一更,未易期也。嘗聞海舶已抵鹿耳門,為東風所逆,不得入,而門外鐵板沙又不可泊,勢必仍返澎湖;若遇月黑,莫辨澎湖島澳,又不得不重回廈門,以待天明者,往往有之矣。海上不得順風,寸尺為艱。余念同行十二舶未至,蔣君職司出入,有籍可稽,日索閱之,同至者僅得半,余或遲三五日至七八日,最後一舟逾十日始至,友人僕在焉。訊其故,曰:『風也』。余曰:『同日同行,又同水道,何汝一舟獨異』?曰:『海風無定,亦不一例;常有兩舟並行,一變而此順彼逆,禍福攸分,此中似有鬼神司之,遑計遲速乎』?余以舟中累日震蕩頭涔涔然,雖憑幾倚榻,猶覺在波濤中。越二日,始謁客。晤太守靳公、司馬齊公、參軍尹君、諸羅令董君、鳳山令朱君。又因齊司馬晤友呂子鴻圖,握手甚慰。渠既不意余之忽為海外遊,以為天降;余於異域得見故人,尤快。相過無虛日,較同客榕城日加密,揮毫、較射、雅歌、投壺,無所不有;暇則論議古今,賞奇析疑;複取台灣郡志,究其形勢,共相參考。蓋在八閩東南,隔海水千餘里,前代未嘗與中國通,中國人曾不知有此地,即輿圖、一統志諸書,附載外夷甚悉,亦無台灣之名;惟明會典「太監王三保赴西洋水程」有「赤嵌汲水」一語,又不詳赤嵌何地。獨澎湖於明時屬泉郡同安縣,漳泉人多聚漁於此,歲征漁課若干。嘉隆間,琉球踞之。明人小視其地,棄而不問。若台灣之曾屬琉球與否,俱無可考。台之民,土著者是為土番,言語不與中國通;況無文字,無由記說前代事。迨萬歷間,複為荷蘭人所有;建台灣、赤嵌二城,考其歲為天啟元年。二城仿佛西洋人所畫屋室圖,周廣不過十畝,意在駕火炮,防守水口而已;非有埤堄闉闍,如中國城郭,以居人民者也。我朝定鼎,四方賓服,獨鄭成功阻守金廈門,屢煩征討。鄭氏不安,又值京口敗歸,欲擇地為休養計,始謀攻取台灣,聯檣並進;紅毛嚴守大港,以鹿耳門沙淺港曲,故弛其守,欲誘致之。成功戰艦不得入大港,視鹿耳門不守,遂命進師;紅毛方幸其必敗,適海水驟漲三丈餘,鄭氏無複膠沙之患,急攻二城。紅毛大恐,與戰又不勝,請悉收其類去,時順治十六年八月也。成功之有台灣,似有天助,於是更台灣名承天府,設天興、萬年二州;又以廈門為思明州,而自就台灣城居焉。鄭氏所謂台灣城,即今安平城也,與今郡治隔一海港,東西相望約十里許,雖與鯤身連,實則台灣外沙,前此紅毛與鄭氏皆身居之者;誠以海口為重,而緩急於舟為便耳。成功歿於康熙元年,子經繼立。經紈褲子,無遠略,其下諸將多來歸者,朝廷悉以一宜畀之,由是歸誠者日益眾。康熙二十年,鄭經亡,子克塽繼;年甫十四,幼不諳國事,而總督姚公銳意圖剿,多設反間、間其用事諸人,人心離叛,無固志,遂與提督施公先後進討。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六日,戰於澎湖;二十二日再戰,王師克捷,已入天妃澳。台灣門戶既失,鄭眾危懼,欲遷避呂宋,不果;蓋其下皆謂克塽孺子,不足謀國事,而歸誠反正,猶冀得天朝爵賞,遂定計降。有旨原其罪。十月,克塽率其族屬朝京師,封漢軍公。寧靖王朱先依鄭成功,歷三世,近四十年;聞克塽降,為詩曰:『流離來海外,止剩幾莖發;如今事畢矣,祖宗應容納』!與其二嬪同自經以殉。魯王世子輩安插河南。台灣遂平。嗟乎!鄭成功年甫弱冠,招集新附,草創廈門,複奪台灣,繼以童孺守位,三世相承,卒能保有其地,以歸順朝廷,成功之才略信有過人者。況乎夜郎自大,生殺獨操,而仍奉永歷之紀元,恪守將軍之位號,奉明寧靖王、魯王世子禮不衰,皆其美行;以視吳、耿背恩僭號者,相去不有間耶?台灣既入版圖,改偽承天府為台灣府,偽天興州為諸羅縣,分偽萬年州為台灣、鳳山二縣;縣各一令一尉,台灣縣附郭首邑,增置一丞,更設台廈道轄焉。海外初闢,規模草創,城郭未築,官署悉無垣牆,惟編竹為籬,蔽內外而已。台灣縣節府治,東西廣五十里,南北袤四十里,鎮、道、府、廳暨諸、鳳兩縣衙署、學宮,市廛及內地寄籍民居多隸焉。而澎湖諸島澳,亦在所轄。鳳山縣居其南,自台灣縣分界而南,至沙馬磯大海,袤四百九十五里;自海岸而東,至山下打狗仔港,廣五十里。攝土番十一社,曰:上淡水、下淡水、力力、茄藤、放索、大澤磯、啞猴、答樓,以上平地八社,輸賦應徭;曰:茄洛堂、浪嶠、卑馬南,三社在山中,惟輸賦,不應徭;另有傀儡番並山中野番,皆無社名。諸羅縣居其北,攝番社新港、加溜灣、毆王、麻豆等二百八社外,另有蛤仔難等三十六社,雖非野番,不輸貢賦,難以悉載。自台灣縣分界而北,至西北隅,轉至東北隅大雞籠社大海,袤二千三百十五里。三縣所隸,不過山外沿海平地,其深山野番,不與外通,外人不能入,無由知其概。總論台郡平地形勢,東阻高山,西臨大海,自海至山,廣四五十里;自鳳山縣南沙馬磯至諸羅縣北雞籠山,袤二千八百四十五里,此其大略也。雖沿海沙岸,實平壤沃土,但土性輕浮,風起揚塵蔽天,雨過流為深坑。然宜種植,凡樹萟芃芃鬱茂,稻米有粒大如豆者;露重如雨,旱歲過夜轉潤,又近海無潦患,秋成納稼倍內地;更產糖蔗雜糧,有種必獲。故內地窮黎,襁至輻輳,樂出於其市。惜蕪地尚多,求闢土千一耳。五穀俱備,尤多植芝麻。果實有番檨、黃梨、香果、波羅蜜,皆內地所無,過海即敗苦,不得入內地。荔枝酸澀,龍眼似佳,然皆絕少,市中不可多見;楊梅如豆,桃李澀口,不足珍。獨番石榴不種自生,臭不可耐,而味又甚惡;蕉子冷沁心脾,膩齒不快,又產於冬月,尤見違時。惟香果差勝。檳榔形似羊棗,力薄,殊遜滇粵;椰子結實如球,破之可為器,有椰酒盈椀,肉附殼而生,用與檳榔共嚼。余愛二樹,獨幹無枝,亭亭自立,葉如鳳羽,偃蓋婆娑;窗前植之,差亦不惡。瓜蔬悉同內地,無有增損。西瓜盛於冬月,台人元旦多啖之;皮薄瓤紅,可與常州並驅,但遜泉之傅霖耳。郡治無樹,惟綠竹最多,一望猗猗,不減渭濱淇澳之盛。惜其僅止一種,輒數十竿為一叢,生筍不出叢外,每於叢中排比而出。枝大於竿,又節節生刺,人入竹下,往往牽發毀肌,莫不委頓;世有嵇、阮,難共入林。花之木本者曰番花,葉似枇杷,枝必三叉,臃腫而脆;開花五瓣,色白,近心漸黃,香如梔子,宜於風過暫得之,近則惡矣;自四月至十月開不絕,冬寒並叶俱盡。草花有番茉莉,一花十瓣,望之似菊;既放可得三日觀,不似內地茉莉暮開晨落,然香亦少遜焉。街市以一折三,中通車行,傍列市肆,佛仿京師大街,低隘陋耳。婦人弓足絕少,間有纏三尺布者,便稱麗都;故凡陌上相逢,於裙下不足流盼也。市中用財,獨尚番錢。番錢者,紅毛人所鑄銀幣也。圓長不一式,上印番花,實則九三色。台人非此不用,有以庫帑予之,每蹙額不顧,以非所習見耳。地不產馬,內地馬又艱於渡海,雖設兵萬人,營馬不滿千匹;文武各官乘肩輿,自正印以下,出入皆騎黃犢。市中挽運百物,民間男婦遠適者,皆用犢車。故比戶多畜牛;又多蔗梢,牛嗜食之,不費芻菽。曩鄭氏之治台,立法尚嚴,犯奸與盜賊,不赦;有盜伐民間一竹者,立斬之。民承峻法後,猶有道不拾遺之風:市肆百貨露積,委之門外,無敢竊者。天氣四時皆夏,恆苦鬱蒸,遇雨成秋,比歲漸寒,冬月有裘衣者,至霜霰則無有也。海上颶風時作,然歲有常期;或逾期、或不及期,所爽不過三日,別有風期可考。颶之尤甚者曰台,台無定期,必與大雨同至,必拔木壞垣,飄瓦裂石,久而愈勁;舟雖泊澳,常至齏粉,海上人甚畏之,惟得雷聲即止。占台風者,每視風向反常為戒:如夏月應南而反北,秋冬與春應北而反南,旋必成台,幸其至也漸,人得早避之。又曰:風四面皆至曰台。不知台雖暴,無四方齊至理;譬如北風台,必轉而東,東而南,南又轉西,或一二日、或三五七日,不四面傳遍不止;是四面遞至,非四面並至也。颶驟而禍輕,台緩而禍久且烈。又春風畏始,冬風慮終;又六月聞雷則風止,七月聞雷則風至;又非常之風,常在七月。而海中鱗介諸物游翔水面,亦風兆也。此台郡之大略也。為賦竹枝詞,以紀其概。

鐵板沙連到七鯤,鯤身激浪海天昏;任教巨舶難輕犯,天險生成鹿耳門。

安平城旁,自一鯤身至七鯤身,皆沙崗也。鐵板沙性重,得水則堅如石,舟泊沙上,風浪掀擲,舟底立碎矣。牛車千百,日行水中,曾無軌跡,其堅可知。

雪浪排空小艇橫,紅毛城勢獨崢嶸;渡頭更上牛車坐,日暮還過赤嵌城。

渡船皆小艇也。紅毛城即今安平城,渡船往來絡繹,皆在安平、赤嵌二城之間。沙堅水淺,雖小艇不能達岸,必藉牛車挽之。赤嵌城在郡治海岸,與安平城對峙。

編竹為垣取次增,衙齋清暇冷如冰;風聲撼醒三更夢,帳底斜穿遠浦燈。

官署皆無垣牆,惟插竹為籬,比歲增易。無牆垣為蔽,遠浦燈光,直入寢室。

耳畔時聞軋軋聲,牛車乘月夜中行;夢回幾度疑吹角,更有床頭蝘蜓鳴。

牛車挽運百物,月夜車聲不絕。蝘蜓音偃忝,即守宮也;台灣守宮善鳴,聲似黃雀。

蔗田萬頃碧萋萋,一望龍蔥路欲迷;絪載都來糖廍里,只留蔗葉餉群犀。

取蔗漿煎糖處曰糖廍。蔗梢飼牛,牛嗜食之,

青蔥大葉似枇杷,臃腫枝頭著白花;看到花心黃欲滴,家家一樹倚籬笆。

番花葉似枇杷,花開五瓣,白色,木本,臃腫,枝必三義;花心漸作深黃色,攀折累三日不殘。香如梔子,病其過烈;風度花香,頗覺濃鬱。

芭蕉幾樹植牆陰,蕉子累累冷沁心;不為臨池堪代紙,因貪結子種成林。

蕉實形似肥皂,排偶而生,一枝滿百,可重十筋;性極寒。凡蒔蕉園林,綠陰深沉,蔭蔽數畝。

獨幹凌霄不作枝,垂垂青子任紛披;摘來還共蔞根嚼,贏得唇間盡染脂。

檳榔無旁枝,亭亭直上,遍體龍鱗,葉同鳳尾。子形似羊棗,土人稱為棗子檳榔。食檳榔者必與簍根、蠣灰同嚼,否則澀口且辣。食後口唇盡紅。

惡竹參差透碧霄,叢生如棘任風搖;那堪節節都生刺,把臂林間血已漂。

竹根迄筱以至於葉,節節皆生倒刺,往往牽發毀肌。察之皆根之萌也,故此竹植地即生。不是哀梨不是楂,酸香滋味似甜瓜;枇杷不見黃金果,番檨何勞向客誇?

番檨生大樹上,形如茄子;夏至始熟,台人甚珍之。

肩披鬢髮耳垂璫,粉面紅唇似女郎;馬祖宮前鑼鼓鬧,侏離唱出下南腔。

梨園子弟,垂髻穴耳,傅粉施朱,儼然女子。土人稱天妃神曰馬祖,稱廟曰宮;天妃廟近赤嵌城,海舶多於此演戲酬願。閩以漳泉二郡為下南,下南腔亦閩中聲律之一種也。

台灣西向俯汪洋,東望層巒千里長;一片平沙皆沃土,誰為長慮教耕桑?

台郡之西,俯臨大海,實與中國閩廣之間相對。東則層巒迭嶂,為野番巢居穴處之窟,鳥道蠶叢,人不能入;其中景物,不可得而知也。山外平壤皆肥饒沃土,惜居人少,土番又不務稼穡,當春計食而耕,都無蓄積,地力未盡,求闢土千一耳。

裨海紀遊卷中

余以採硫來居台郡兩閱月,為購布,購油,購糖,鑄大鑊,冶刀斧、鋤、杓,規大小木桶,制秤、尺、斗、斛,種種畢備。布以給番人易硫土;油與大鑊,所以煉硫;糖給工匠頻飲並浴體,以闢硫毒;鋤平土築基;刀斧伐薪剃草;杓出硫於鑊;小桶凝硫,大桶貯水;秤、尺、斗、斛,以衡量諸物。又購脫粟、鹽豉、筐、釜、@、箸等,率為百人具。計費九百八十金,買一巨舶載之。入資什七,覺舟重不任載,心竊疑焉。遂止弗入,更買一舶,為載所餘,費半前舶。或曰:『舟有大小,受載有量,今頗未盡量,何徒費為』?余曰:『吾忽心動,方欲使兩舶中分之,匪直載所餘也』。言者匿笑去。王君意圖便安,不欲更張,中分之志遂寢。余事既畢,擬旦日登舶,郡守靳公、司馬齊公咸謂余曰:『君不聞雞籠、淡水水土之惡乎?人至即病,病輒死。凡隸役聞雞籠、淡水之遣,皆欷歔悲嘆,如使絕域;水師例春秋更戍,以得生還為幸。彼健兒役隸且然,君奚堪此?曷令僕役往,君留郡城遙制之何如』?余曰:『茲行計役工匠、番人數百人,又逼近野番,不有以靜鎮之,恐多事,貽地方憂;況既受人托,又何惜一往』?明日,參軍尹君名複、鳳山尉戚君皆吾鄉人,來止余行,曰:『客秋朱友龍謀不軌,總戎王公命某弁率百人戍下淡水,才兩月,無一人還者;下淡水且然,況雞籠、淡水遠惡尤甚者乎』?又曰:『縣役某與其侶四人往,僅以身返。此皆近事,君胡不自愛耶』?余笑曰:『吾生有命,蒼蒼者主之,水土其如余何!余計之審矣,不可以不往』。尹君與守戎沈君為余作丸散藥及解毒闢癘諸方為贈,珍重再三。又吾鄉黃岩顧君隨父南金先生任江南糧儲道,住京口;順治己亥被掠留台,居台久,習知山海夷險。與余一見如故交,亦來謂余曰:『水土害人,鬼物為厲,有識者所不計;若夫去險就夷,居安避危,胡可不審?君亦知海道乎?凡海舶不畏大洋,而畏近山;不患深水,而患淺水。舟本浮物,有桅御風,有舵闢水,雖大風浪未易沉覆;若觸礁則沉,膠沙必碎,其敗立見。今自郡治至雞籠,舟依沙瀨間行,遭風無港可泊,險倍大洋,何如陸行為得乎?君將偕我往;若必從舟,則我請辭』。余曰:『謹受教』。王君圖便安,卒登舟,挽之不可。余與顧君率平頭數輩,乘笨車就道;隨行給役者凡五十五人,時四月初七日也。經過番社即易車,車以黃犢駕,而令土番為御。是日過大洲溪,歷新港社、嘉溜灣社、麻豆社,雖皆番居,然嘉木陰森,屋宇完潔,不減內地村落。余曰:『孰謂番人陋?人言寧足信乎』?顧君曰:『新港、嘉溜灣、毆王、麻豆,於偽鄭時為四大社,令其子弟能就鄉塾讀書者,蠲其徭役,以漸化之。四社番亦知勤稼穡,務蓄積,比戶殷富;又近郡治,習見城市居處禮讓,故其俗於諸社為優。毆王近海,不當孔道,尤富庶,惜不得見,過此恐日遠日陋矣』。然觀四社男婦,被發不褌,猶沿舊習,殊可鄙。自麻豆易車,應至倒咯國;番人不解從者語,見營官中途為余治餐,意余必適彼,為御至佳里興,至則二鼓矣。問孰為宿處,則營中也。無已,乃之守戎趙君所。趙君名振,天雄人,孝廉,與余友侯君敬止善,談次及天雄、平干、鄴下、汧台諸故人,皆能了了,蓋皆三十年事矣。聞漏下三十刻,乃就寢。

初八日,仍馭原車,返麻豆社,易車渡茅港尾溪、鐵線橋溪。至倒咯國社,日已近暮。憶王君此時,乘南風,駕巨艦,瞬息千里,余至則後矣;乃乘夜渡急水、八掌等溪。遲明,抵諸羅山,倦極坐憩;天既曙,複渡牛跳溪,過打貓社、山迭溪、他裏務社,至柴里社宿。計車行兩晝夜矣。車中倦眸欲瞑,每至深崖陡塹,輒複驚覺。所見御車番兒,皆遍體雕青:背為鳥翼盤旋;自肩至臍,斜銳為網罟纓絡;兩臂各為人首形,斷脰猙獰可怖。自腕至肘,累鐵鐲數十道;又有為大耳者。

初十日,渡虎尾溪、西螺溪,溪廣二三里,平沙可行,車過無軌跡,亦似鐵板沙,但沙水皆黑色,以台灣山色皆黑土故也。又三十里,至東螺溪,與西螺溪廣正等,而水深湍急過之。轅中牛懼溺,臥而浮,番兒十餘,扶輪以濟,不溺者幾矣。既濟,值雨,馳三十里,至大武郡社,宿。是日所見番人,文身者愈多,耳輪漸大如@,獨於發加束,或為三叉,或為雙角;又以雞尾三羽為一翿,插髻上,迎風招颭,以為觀美。又有三少婦共舂,中一婦頗有姿;然裸體對客,而意色泰然。

十一日,行三十里,至半線社,居停主人揖客頗恭,具饌尤腆。云:『過此多石路,車行不易,曷少憩節勞』!遂留宿焉。自諸羅山至此,所見番婦多白晰妍好者。

十二日,過啞束社,至大肚社,一路大小積石,車行其上,終日蹭蹬殊困;加以林莽荒穢,宿草沒肩,與半線以下如各天。至溪澗之多,尤不勝記。番人狀貌轉陋。

十三日,渡大溪,過沙轆社,至牛罵社,社屋隘甚,值雨過,殊濕。假番室牖外設榻,緣梯而登,雖無門闌,喜其高潔。

十四日,陰霾,大雨,不得行;午後雨止,聞海吼聲,如錢塘怒潮,至夜不息。社人云:『海吼是雨征也』。

十五日、十六日皆雨,前溪新水方怒,不敢進。

十七日,小霽。余榻面山,霾霧障之凡五日,苦不得一睹其麓;忽見開朗,殊快。念野番跳梁,茲山實為藩籬,不知山後深山,當作何狀,將登麓望之。社人謂:『野番常伏林中射鹿,見人則矢鏃立至,慎毋往』!余頷之;乃策杖披荊拂草而登。既陟巔,荊莽樛結,不可置足。林木如蝟毛,聯枝累葉,陰翳晝暝,仰視太虛,如井底窺天,時見一規而已。雖前山近在目前,而密樹障之,都不得見。惟有野猿跳躑上下,向人作聲,若老人咳;又有老猿,如五尺童子,箕踞怒視。風度林杪,作簌簌聲,肌骨欲寒。瀑流潺潺,尋之不得;而修蛇乃出踝下,覺心怖,遂返。

十八日,又大雨,嵐氣盛甚,衣潤如洗;階前泥濘,足不得展;徘徊悵結。賦詩曰:『番舍如蟻垤,茅簷壓路低;嵐風侵短牗,海霧襲重綈;避雨從留屐,支床更著梯;前溪新漲阻,徙倚欲雞棲』。頃之,有番婦至,蕡首瘠體,貌不類人,舉手指畫,若有所欲,余探得食物與之;社人望見,亟麾之去,曰『此婦有術,善祟人,毋令得近也』!

十九日,晨起,忽霽,差爽人意,計二三日水落可涉,則前路匪遙矣。比午,方飯,南風颼颼起萍末,衣潤頓乾,覺快甚。飯罷,風漸橫,草木披靡,念兩海舶當已至;不然殆矣,王君奈何!意甚憂之。薄暮,有人自海濱來,云:『見二巨舟,乘風而北』。益駭,披襟坐大風中,至三鼓,勉就枕,然竟夜無寐。

二十日,辰刻風定;無從得二舶耗。顧君慰余曰:『君無憂二舶也!彼非南風不行,既久無南風,昨風又橫,無行理,何憂為』?土官使麻答為余問水,曰:『水急且高,未可涉也』。

二十三日,余念二舶,遂叱馭行。行二十里,至溪所,眾番為戴行李,沒水而過;複扶余車浮渡,雖僅免沒溺,實濡水而出也。渡凡三溪,率相越不半里;已渡過大甲社、雙寮社,至宛里社宿。自渡溪後,御車番人貌益陋,變胸背雕青為豹文。無男女,悉翦髮覆額,作頭陀狀,規樹皮為冠;番婦穴耳為五孔,以海螺文貝嵌入為飾,捷走先男子。經過番社皆空室,求一勺水不可得;得見一人,輒喜。自此以北,大概略同。

二十四日,過吞霄社、新港仔社,至後阪社。甫下車,王君敝衣跣足在焉。泣告曰:『舟碎身溺,幸複相見』。余驚問所以不死狀,曰:自初三日登舟,泊鹿耳門,候南風不得。十八日,有微風,遂行。行一日,舵與帆不洽,斜入黑水者再;船首自俯,欲入水底,而巨浪又夾之;舟人大恐,向馬祖求庇,苦無港可泊,終夜徬徨。十九日,猶如昨。午後南風大至,行甚駛,喜謂天助;頃之,風厲甚,因舵劣,不任使,強持之,舵牙折者三。風中蝴蝶千百,繞船飛舞,舟人以為不祥。申刻,風稍緩,有黑色小鳥數百集船上,驅之不去,舟人咸謂大凶;焚楮鏹祝之,又不去,至以手撫之,終不去,反呷呷向人,若相告語者。少間,風益甚,舟欲沉,向馬祖卜筄,求船安,不許;求免死,得吉;自棄舟中物三之一。至二更,遙見小港,眾喜幸生,以沙淺不能入,姑就港口下椗。舟人困頓,各就寢。五鼓失椗,船無系,複出大洋,浪擊舵折,鷁首又裂,知不可為,舟師告曰:『惟有劃水仙,求登岸免死耳』!劃水仙者,眾口齊作鉦鼓聲,人各挾一匕箸,虛作棹船勢,如午日競渡狀;凡洋中危急,不得近岸,則為之。船果近岸,浪拍即碎;王君與舟人皆入水,幸善泅,得不溺;乘浪勢推擁登岸,顧視原舟,惟斷板折木,相擊白浪中耳。余亟問:『後舶安在』?王君曰:『彼舟利步,自十八日已先余舟數百里矣,尚何能知之』?余聞王君言,意欲回車;複自計曰:『驅馳千餘里,何惜三數日程,不往探後舶確耗乎』?

二十五日,與王君共一車,兼程進。越高嶺三,至中港社,午餐。見門外一牛甚腯,囚木籠中,俯首局足,體不得展;社人謂:『是野牛初就靮,以此馴之』。又云:『前路竹塹、南嵌,山中野牛甚多,每出千百為群,土番能生致之,候其馴,用之。今郡中挽車牛,強半是也』。飯竟,複登車,道由海壖橫涉小港,迂回沙岸間三十餘里;王君指折舵碎舟脫死登岸處甚悉,視沙間斷木廢板,尚有存者,惟相對浩嘆而已。又浮一深溪,至竹塹社,宿。溪水湍急,役夫有溺而複起者。奴子車後浴水而出,比至,無複人色。有人自雞籠、淡水來者,言二十日風後,有一舶至;余聞之甚喜,謂王君曰:『沉舟諸物,固無有理,然大鑊與冶器,必沉沙中,似可覓也;且一舟猶在,無中輟理,君毋惜海濱一行』!遂留王君竹塹社,余複馳至南嵌社宿。自竹塹迄南嵌八九十里,不見一人一屋,求一樹就蔭不得;掘土窟,置瓦釜為炊,就烈日下,以澗水沃之,各飽一餐。途中遇麋、鹿、麏、麚逐隊行,甚伙,驅獫猲獟獲三鹿。既至南嵌,入深箐中,披荊度莽,冠履俱敗:直狐狢之窟,非人類所宜至也。

二十七日,自南嵌越小嶺,在海岸間行,巨浪卷雪拍轅下,衣袂為濕。至八里分社,有江水為阻,即淡水也。深山溪澗,皆由此出。水廣五六里,港口中流有雞心嶕,海舶畏之;潮汐去來,淺深莫定。余停車欲渡,有飛蟲億萬,如急雨驟至,衣不能蔽,遍體悉損。視沙間一舟,獨木鏤成,可容兩人對坐,各操一楫以渡;名曰莽葛,蓋番舟也。既渡,有淡水社長張大,罄折沙際迎,遂留止其家。視後舶果已至;當風橫時,棄擲數物,餘皆獲全;然不過前舶之餘,計所亡已什八矣。爰命張大為余治屋,余留居五日以待。

五月朔,張大來告屋成。

初二日,余與顧君暨僕役平頭共乘海舶,由淡水港入。前望兩山夾峙處,曰甘答門,水道甚隘,入門,水忽廣,漶為大湖,渺無涯涘。行十許里,有茅廬凡二十間,皆依山面湖,在茂草中,張大為余築也。余為區畫,以設大鑊者二,貯硫土者六,處夫役者七,為庖者二,余與王君、顧君暨臧獲共處者三;為就地勢,故錯綜散置,向背不一。張大云:『此地高山四繞,周廣百餘里,中為平原,惟一溪流水,麻少翁等三社,緣溪而居。甲戌四月,地動不休,番人怖恐,相率徙去,俄陷為巨浸,距今不三年耳』。指淺處猶有竹樹梢出水面,三社舊址可識。滄桑之變,信有之乎?既坐定,聞飛湍倒峽聲,有崩崖轉石之勢;意必有千尋瀑流,近在左右,晝夜轟耳不輟;覓之累日,不可得見。

初五日,王君從海岸馳至,果得冶器七十二事及大鑊一具,餘其問之水濱矣。

又數日,各社土官悉至;曰八里分、麻少翁、內北頭、外北頭、雞洲山、大洞山、小雞籠、大雞籠、金包里、南港、瓦烈、擺折、裏末、武溜灣、雷里、荖厘、繡朗、巴琅泵、奇武卒、答答攸、里族、房仔嶼、麻里折口等二十三社,皆淡水總社統之,其土官有正副頭目之分。飲以薄酒,食以糖丸,又各給布丈餘,皆忻然去。複給布眾番易土,凡布七尺,易土一筐,衡之可得二百七八十筋。明日,眾番男婦相繼以莽葛載土至,土黃黑不一,色質沉重,有光芒,以指捻之,颯颯有聲者佳,反是則劣。煉法:槌碎如粉,日曝極乾,鑊中先入油十餘觔,徐入乾土,以大竹為十字架,兩人各持一端攬之;土中硫得油自出,油土相融,又頻頻加土加油,至於滿鑊;約入土八九百筋,油則視土之優劣為多寡。工人時時以鐵鍬取汁,瀝突旁察之,過則添土,不及則增油。油過不及,皆能損硫;土既優,用油適當,一鑊可得淨硫四五百筋,否或一二百筋乃至數十筋。關鍵處雖在油,而工人視火候,似亦有微權也。余問番人硫土所產,指茅廬後山麓間。明日拉顧君偕往,坐莽葛中,命二番兒操楫。緣溪入,溪盡為內北社,呼社人為導。轉東行半里,入茅棘中,勁茅高丈餘,兩手排之,側體而入,炎日薄茅上,暑氣蒸欝,覺悶甚。草下一徑,逶迤僅容蛇伏。顧君濟勝有具,與導人行,輒前;余與從者後,五步之內,已各不相見,慮或相失,各聽呼應聲為近遠。約行二三里,渡兩小溪,皆而涉。複入深林中,林木蓊翳,大小不可辨名;老藤纏結其上,若虯龍環繞,風過葉落,有大如掌者。又有巨木裂土而出,兩葉始蘗,已大十圍,導人謂楠也。楠之始生,已具全體,歲久則堅,終不加大,蓋與竹筍同理。樹上禽聲萬態,耳所創聞,目不得視其狀。涼風襲肌,幾忘炎暑。複越峻坡五六,值大溪,溪廣四五丈,水潺潺巉石間,與石皆作藍靛色,導人謂此水源出硫穴下,是沸泉也;余以一指試之,猶熱甚,扶杖躡巉石渡。更進二三里,林木忽斷,始見前山。又陟一小巔,覺履底漸熱,視草色萎黃無生意;望前山半麓,白氣縷縷,如山雲乍吐,搖曳青嶂間,導人指曰:『是硫穴也』。風至,硫氣甚惡。更進半里,草木不生,地熱如炙;左右兩山多巨石,為硫氣所觸,剝蝕如粉。白氣五十餘道,皆從地底騰激而出,沸珠噴濺,出地尺許。余攬衣即穴旁視之,聞怒雷震蕩地底,而驚濤與沸鼎聲間之;地複岌岌欲動,令人心悸。蓋周廣百畝間,實一大沸鑊,余身乃行鑊蓋上,所賴以不陷者,熱氣鼓之耳。右旁巨石間,一穴獨大,思巨石無陷理,乃即石上俯瞰之,穴中毒焰撲人,目不能視,觸腦欲裂,急退百步乃止。左旁一溪,聲如倒峽,即沸泉所出源也。還就深林小憩,循舊路返。衣染硫氣,累日不散。始悟向之倒峽崩崖,轟耳不輟者,是硫穴沸聲也。為賦二律:『造化鍾奇構,崇岡湧沸泉;怒雷翻地軸,毒霧撼崖巔;碧澗松長槁,丹山草欲燃;蓬瀛遙在望,煮石迓神仙』。『五月行人少,西陲有火山;孰知泉沸處?遂使履行難;落粉銷危石,流黃漬篆斑;轟聲傳十里,不是響潺湲』。人言此地水土害人,染疾多殆,台郡諸公言之審矣。余初未之信;居無何,奴子病矣,諸給役者十且病九矣!乃至庖人亦病,執爨無人。而王君水底餘生,複染危痢,水漿不入;晝夜七八十行,漸至流溢枕席間。余一榻之側,病者環繞,但聞呻吟與寒噤聲,若唱和不輟,恨無越人術,安得遍藥之?乃以一舶悉歸之。而顧君又以他事赴省,獨余不可去,與一病僕俱。時時督番兒,課匠役,往來烈日下與深草茂林中,日不少休。而一二社棍,又百計暗撓之。余既不識侏離語,與人言,人又不解余旨,口耳並廢,直同聾啞。是余一身,且有兼病,尚得以不病傲人乎?以余觀之:山川不殊中土,鬼物未見有征,然而人輒病者,特以深山大澤尚在洪荒,草木晦蔽,人跡無幾,瘴癘所積,入人肺腸,故人至即病,千人一症,理固然也。余體素弱,十年善病,恆以參術代饔飧,猶苦不支。自台郡至此,計觸暑行二十日,兼馳凡四晝夜,涉大小溪九十有六;若深溝巨壑,峻坡陡崖,馳下如覆、仰上如削者,蓋不可勝數。平原一望,罔非茂草,勁者覆頂,弱者蔽肩,車馳其中,如在地底,草梢割面破項,蚊蚋蒼蠅吮咂肌體,如飢鷹餓虎,撲逐不去。炎日又曝之,項背欲裂,已極人世勞瘁。既至,草廬中,四壁陶瓦,悉茅為之,四面風入如射,臥恆見天。青草上榻,旋拔旋生。雨至,室中如洪流,一雨過,屐而升榻者凡十日。蟬琴蚓笛,時沸榻下,階前潮汐時至。出戶,草沒肩,古木樛結,不可名狀;惡竹叢生其間,咫尺不能見物。蝮蛇癭項者,夜閣閣鳴枕畔,有時鼾聲如牛,力可吞鹿;小蛇逐人,疾如飛矢,戶閾之外,暮不敢出。海風怒號,萬籟響答,林谷震撼,屋榻欲傾。夜半猿啼,如鬼哭聲,一燈熒熒,與鬼病垂危者聯榻共處。以視子卿絕塞、信國沮洳為何如?柳子厚云:『播州非人所居』;令子厚知有此境,視播州天上矣。余至之夜,有漁人結寮港南者,與余居遙隔一水,累布藉枕而臥;夜半,矢從外入,穿枕上布二十八札,幸不傷腦,猶在夢鄉,而一矢又入,遂貫其臂,同侶逐賊不獲,視其矢,則土番射鹿物也。又有社人被殺於途,皆數日間事。余草廬在無人之境,時見茂草中有番人出入,莫察所從來;深夜勁矢,寧無戒心?若此地者,蓋在在危機,刻刻死亡矣!余身非金石,力不勝鼷鼠;況以斑白之年,高堂有母,寧遂忘臨履之戒,以久處危亡之地乎?良以剛毅之性,有進無退,謀人謀己,務期克濟;況生平歷險遭艱,奚止一事?今老矣!肯以一念之恧,事半中輟,嗒然遂失其故我耶?且病者去矣,而不病者又以畏病畏危去,將誰與竣所事?與其今日早去,何如前日不來?疇其能余迫?今既來矣,遑惜其它?心志素定,神氣自正,匪直山鬼降心,二豎且遠避百舍。且余固以嗜遊來,余嘗謂:『探奇攬勝者,毋畏惡趣;遊不險不奇,趣不惡不快』。太白登華山,恨不攜謝朓驚人句,搔首問天;昌黎登華嶽絕頂,痛哭投書與家人別,華陰令百計取之,乃得下,皆以嗜遊癖者也。余雖不敢仰希前哲,然茲行所歷,當令昌黎、太白增羨。況蓬萊在望,弱水可掬,藉令祖龍、漢武聞之,不將寨裳恐後乎?

裨海紀遊卷下

余既來海外,又窮幽極遠,身歷無人之域;其於全台山川夷險、形勢扼塞、番俗民情,不啻戶至而足履焉。可不為一言,俾留意斯世斯民者知之?間嘗於清旦策杖,薄暮操舟,周覽探討而得其概焉。蓋淡水者,台灣西北隅盡處也。高山嵯峨,俯瞰大海,與閩之福州府閩安鎮東西相望,隔海遙峙,計水程七八更耳。山下臨江陴𨺙為淡水城,亦前紅毛為守港口設者。鄭氏既有台灣,以淡水近內地,仍設重兵戍守。本朝內外一家,不虞他寇,防守漸弛;惟安平水師,撥兵十人,率半歲一更,而水師弁卒,又視為畏途,扁舟至社,信宿即返。十五六年城中無戍兵之跡矣!歲久荒蕪,入者輒死,為鬼為毒,人無由知。汛守之設,特虛名耳!緣海東行百六七十里,至雞籠山,是台之東北隅。有小山圓銳,去水面十里,孤懸海中;以雞籠名者,肖其形也。逾此而南,則為台灣之東面。東西之間,高山阻絕,又為野番盤踞,勢不可通。而雞籠山下,實近弱水,秋毫不載,舟至即沉;或云:名為「萬水朝東」,水勢傾瀉,卷入地底,滔滔東逝,流而不返。二說未詳孰是?從無操舟往試,歸告於人者。海舟相戒不敢出其下,故於水道亦不能通,西不知東,猶東之不知西也。止就西言:自淡水港而南,迄於郡治,尚有南嵌、竹塹、後龍、鹿仔、二林、台仔挖、莽港等七港;自郡治而南至鳳山縣沙馬磯,亦有蚝港、打狗仔、下淡水等三港。山中澗水所出,雖沙堅水淺,難容巨舶,每當潮汐,亦可進舟。設有寇盜伺隙,或紅毛思複故物,以數舶虛攻鹿耳牽制水陸,而出偏師掩襲各港,踞土列營,首尾夾擊,則我兵守禦勢分,三面受敵矣!今獨重鹿耳、安平之守,而於各港一切洩視,非計之得也。又郡治各邑,悉無城郭,戰守無憑,當事者亦屢圖之,以去山遠,無水道,不可得石,往往中輟。近有建議植竹為城者,以竹種獨異內地,叢生合沓,間不容發,而旁枝橫勁,筱節皆刺,若夾植二三重,雖狐鼠不敢穴,矢炮不能穿,其勢反堅於石,而又無舂築之勞。但令比戶各植數竿,不煩民力,而民易從,期月之間,可使平地有金湯之壯。其說可採,所當亟為舉行,不待再計者矣。至若諸羅、鳳山二邑,各有疆域,舍己邑不居,而寄居郡治台邑之地,若僑寓然;似宜各度地勢,植竹建城,不獨撫字為便,而犄角互援之勢亦成矣。近者海內恆苦貧,斗米百錢,民多飢色;賈人責負聲,日沸闤闠。台郡獨似富庶,市中百物價倍,購者無吝色,貿易之肆,期約不愆;佣人計日百錢,趑趄不應召;屠兒牧豎,腰纏常數十金,每遇摴蒱,浪棄一擲間,意不甚惜;余頗怪之。因留台久,始得其故。茲地自鄭氏割踞至今,民間積貯有年矣。王師克台,倒戈歸誠,不煩攻圍,不經焚掠。蕩平之後,設鎮兵三千人,協兵南北二路二千人,安平水師三千人,澎湖水師二千人;三邑丁賦,就地放給外,藩庫又歲發十四萬有奇,以給兵餉。兵丁一人,歲得十二兩,以之充膳、制衣履,猶慮不敷,寧有餘蓄?蓋皆散在民間矣。又植蔗為糖,歲產五六十萬,商舶購之,以貿日本、呂宋諸國。又米、榖、麻、豆、鹿皮、鹿脯,運之四方者十餘萬。是台灣一區,歲入賦七八十萬,自康熙癸亥削平以來,十五六年間,總計一千二三百萬。入多而出少,較之內地州縣錢糧,悉輸大部,有出無入者,安得不彼日瘠而此日腴乎?又台土宜稼,收獲倍蓰,治田千畝,給數萬人,日食有餘。為賈販通外洋諸國,則財用不匱。民富土沃,又當四達之海;即今內地民人,襁至而輻輳,皆願出於其市。萑苻陸梁,孰不欲掩而有之,有如曩昔鄭氏者,乘間覬覦,實足為患,而內地沿海,且無寧宇矣!議者謂:『海外丸泥,不足為中國加廣;裸體文身之番,不足與共守;日費天府金錢於無益,不若徙其人而空其地』。不知我棄之,人必取之;我能徙之,彼不難移民以實之。噫!計亦疏矣!我朝自鄭氏竊踞以來,海䑸飄忽,在在入寇,江、浙、閩、粵沿海郡縣,蹂躪幾遍,兵戈垂四十年不息,至沿海萬里遷界為清野計,屢煩大兵迄不能滅者,以有台灣為之基也。今既有其地,而謂當棄之,則琉球、日本、紅毛、安南、東京諸國必踞之矣!琉球最稱小弱,素不為中國患,即有之,亦不能長守為中國藩籬;安南、東京,構兵不解,無暇遠圖;日本最大,獨稱強國;紅毛狡黠,尤精戰艘火器,又為大西洋附庸;西洋人務為遠圖,用心堅深,不可測識,幸去中國遠,窺伺不易;使有台灣置足,則朝去暮來,擾害可勝言哉?鄭鹽不遠,何異自壞藩籬,以資寇巢?是智者所不為也!犄角三城,扼隘各港,堅守鹿耳,外此無良圖矣!然守台灣,尤宜以澎湖為重。澎湖者,台灣之門戶也;三十六島,絕無暗礁,在在可以泊船。故欲犯台灣,必先攻澎湖;澎湖既得,進戰退守無不宜。欲守台灣,亦先守澎湖;澎湖堅壁,敵舟漂蕩無泊,即坐而自困矣。疇昔鄭氏,尚與王師鏖戰,澎湖既失,遂至窮蹙,蓋可鹽也!乃台民居恆思亂,每聚不軌之徒,稱號鑄印、散扎設者,歲不乏人;敗露死杖下,仍多繼起者。非有豪傑之士,欲踵武鄭氏也,緣台民皆漳泉寄籍人,五十年來,習見兵戈不足畏;又目睹鄭氏將弁投誠,皆得官封公侯,以是為青雲快捷方式,成則王、敗不失為進身階,故接踵走死地如鶩。非性不善,習見誤之耳。往歲獲亂人,問:『何為叛』?對曰:『我非叛,諸公何過譸張』?複問:『印札有據,非叛而何』?對曰:『冀投誠圖出身耳』。聞者絕倒。不知鄭氏方猖,有來歸者,廟謨不惜一官畀之;不若是,不足解其黨。御亂有術,因時制宜。今鄭氏反正,薄海乂安,盜弄潢池,有戮無宥,寧與前此同日語乎?亦愚甚矣!故台灣縣易藏奸宄,事較兩邑為繁。諸羅、鳳山無民,所隸皆土著番人。番有土番、野番之別:野番在深山中,迭嶂如屏,連峰插漢,深林密箐,仰不見天,棘刺藤蘿,舉足觸礙,蓋自洪荒以來,斧斤所未入,野番生其中,巢居穴處,血飲毛茹者,種類實繁,其升高陟巔越箐度莽之捷,可以追驚猿,逐駭獸,平地諸番恆畏之,無敢入其境者。而野番恃其獷悍,時出剽掠,焚廬殺人;已複歸其巢,莫能向邇。其殺人輒取首去,歸而熟之,剔取髑髏,加以丹堊,置之當戶,同類視其室髑髏多者推為雄,如夢如醉,不知向化,真禽獸耳!譬如虎豹,遭之則噬;蛇虺,攖之則嚙;苟不近其穴,彼無肆毒之心,亦聽其自生自槁於雨露中耳。客冬有趨利賴科者,欲通山東土番,與七人為侶,晝伏夜行,從野番中,越度萬山,竟達東面;東番知其唐人,爭款之,又導之遊各番社,禾黍芃芃,比戶殷富,謂苦野番間阻,不得與山西通,欲約西番夾擊之。又曰:『寄語長官,若能以兵相助,則山東萬人,鑿山通道,東西一家,共輸貢賦,為天朝民矣』。又以小舟從極南沙馬磯海道送之歸。七人所得饋遺甚厚,謂番俗與山西大略相似,獨平地至海,較西為廣;使當事者能持其議,與東番約斯夾擊,剿撫並施,烈澤焚山,夷其險阻,則數年之後,未必不變荊棘為坦途,而化盤瓠𤏡筰為良民也。若夫平地近番,冬夏一布,粗糲一飽,不識不知,無求無欲,自遊於葛天、無懷之世,有擊壤、鼓腹之遺風;亦恆往來市中,狀貌無甚異,惟兩目拗深瞪視,似稍別;其語多作都盧嘓轆聲,呼酒曰「打剌酥」,呼煙曰「篤木固」,略與相似。相傳台灣空山無人,自南宋時元人滅金,金人有浮海避元者,為@風飄至,各擇所居,耕鑿自贍,遠者或不相往來;數世之後,忘其所自,而語則未嘗改。男女夏則裸體,惟私處圍三尺布;冬寒以番毯為單衣,毯緝樹皮雜犬毛為之。亦有用麻者,厚可一錢,兩幅連綴,不開領脰,衣時以頭貫之,仍露其臂;又有袒挂一臂,及兩幅左右互袒者。婦人衣以一幅雙迭,縫其兩腋,僅蔽胸背;別以一副縫其兩端以受臂,而橫擔肩上。上衣覆乳露腹;中衣橫裹,僅掩私,不及膝;足不知履,以烏布圍股;一身凡三截,各不相屬。老人頭白,則不挂一縷,箕踞往來,鄰婦不避也。發如亂蓬,以青蒿為香草,日取束發,蟣虱繞走其上。間有少婦施膏沐者,分兩綹盤之,亦有致;妍者亦露倩盼之態,但以鹿脂為膏,戲不可近。男子競尚大耳,於成童時,向耳垂間各穿一孔,用筱竹貫之,日以加大,有大如盤,至於垂肩撞胸者。項間螺貝累累,盤繞數匝,五色陸離,都成光怪。胸背文以雕青,為鳥翼、網罟、虎豹文,不可名狀。人無老少,不留一髭,並五毛盡去之。有病不知醫藥,惟飲溪水則愈。婦人無冬夏,日浴於溪,浴畢汲上流之水而歸。有病者浴益頻。孕婦始娩,即攜兒赴浴。兒患痘,盡出其漿,複浴之,曰:『不若是,不愈也』。婚姻無媒妁,女已長,父母使居別室中,少年求偶者皆來,吹鼻簫,彈口琴,得女子和之,即入與亂,亂畢自去;久之,女擇所愛者乃與挽手。挽手者,以明私許之意也。明日,女告其父母,召挽手少年至,鑿上齶門牙旁二齒授女,女亦鑿二齒付男,期某日就婦室婚,終身依婦以處。蓋皆以門楣紹瓜瓞,父母不得有其子,故一再世而孫且不識其祖矣;番人皆無姓氏,有以也。番室仿龜殼為制,築土基三五尺,立棟其上,覆以茅,茅簷深遠,垂地過土基方丈,雨暘不得侵。其下可舂可炊,可坐可臥,以貯笨車、網罟、農具、雞棲、豚柵,無不宜。室前後各為牖,在脊棟下,緣梯而登。室中空無所有,視有幾犬。為置幾榻,人惟藉鹿皮擇便臥;夏並鹿皮去之,藉地而已。壁間懸葫蘆,大如斗,旨蓄毯衣納其中;竹筒數規,則新醅也。其釀法,聚男女老幼共嚼米,納筒中,數日成酒,飲時入清泉和之。客至,發婦傾筒中酒先嘗,然後進客,客飲盡則喜,否則慍;慍客或憎之也,又呼其鄰婦,各衣毯衣,為聯袂之歌以侑觴,客或狎之,亦不怒。其夫見婦為客狎,喜甚,謂己妻實都,故唐人悅之。若其同類為奸,則挾弓矢偵奸人射殺之,而不懟其婦。地產五穀,番人惟食稻、黍與稷,都不食麥。其饔飧不宿舂,曉起待炊而舂;既熟,聚家人手摶食之。山中多麋鹿,射得輒飲其血;肉之生熟不甚較,果腹而已。出不慮風雨,行不計止宿;食云則食,坐云則坐;喜一笑,痛一顰。終歲不知春夏,老死不知年歲。寒然後求衣,飢然後求食,不預計也。村落廬舍,各為向背。無市肆貿易,有金錢,無所用,故不知蓄積。雖有餘力,惟知計日而耕,秋成納稼;計終歲所食,有餘,則盡付曲蘗;來年新禾既植,又盡以所餘釀酒。番人無男女皆嗜酒,酒熟,各攜所釀,聚男女酣飲,歌呼如沸,累三日夜不輟;餘粟既罄,雖飢不悔。屋必自構,衣需自織,耕田而後食,汲澗而後飲,績麻為網,屈竹為弓,以獵以漁,蓋畢世所需,罔非自為而後用之。腰間一刃,行臥與俱,凡所成造,皆出於此。惟陶冶不能自為,得鐵則取澗中兩石夾槌之,久亦成器,未嘗不利於用。剖瓠截竹,用代陶瓦,可以挹酒漿,可以胹餴饎。我有之,我飲食之,鄉黨親戚,緩急有無不相通;鄰人米爛粟紅,飢者不之貸也。社有小大,戶口有眾寡,皆推一二人為土官。其居室、飲食、力作,皆與眾等,無一毫加於眾番;不似滇廣土官,征賦稅,操殺奪,擁兵自衛者比。其先不知有君長,自紅毛始踞時,平地土番悉受約束,力役輸賦不敢違,犯法殺人者,剿滅無孑遺。鄭氏繼至,立法尤嚴,誅夷不遺赤子,並田疇廬舍廢之。其實土番殺人,非謀不軌也,曲蘗誤之也。群飲之際,誇力爭強,互不相下,杯斝未釋手,白刃已陷其脰間;有平時睚眥,醉後修怨,旦日酒醒,曾不自知,而討罪之師已躡其門矣。故至今大肚、牛罵、大甲、竹塹諸社,林莽荒穢,不見一人,諸番視此為戒,相率謂曰:『紅毛強,犯之無噍類;鄭氏來,紅毛畏之逃去;今鄭氏又為皇帝剿滅,盡為臣虜,皇帝真天威矣』!故其人既愚,又甚畏法。曩鄭氏於諸番徭賦頗重,我朝因之。秋成輸榖似易,而艱於輸賦,彼終世不知白鏹為何物,又安所得此以貢其上?於是仍沿包社之法,郡縣有財力者,認辦社課,名曰社商;社商又委通事伙長輩,使居社中,凡番人一粒一毫,皆有籍稽之。射得麋鹿,盡取其肉為脯,並收其皮。日本人甚需鹿皮,有賈舶收買;脯以鬻漳郡人,二者輸賦有餘。然此輩欺番人愚,朘削無厭,視所有不異己物;平時事無巨細,悉呼番人男婦孩稚,供役其室無虛日。且皆納番婦為妻妾,有求必與,有過必撻,而番人不甚怨之。苟能化以禮義,風以詩書,教以蓄有備無之道,制以衣服、飲食、冠婚、喪祭之禮,使咸知愛親、敬長、尊君、親上,啟發樂生之心,潛消頑憝之性,遠則百年、近則三十年,將見風俗改觀,率循禮教,寧與中國之民有以異乎?古稱荊蠻斷髮文身之俗,乃在吳越近地,今且蔚為人文淵藪。至若閩地,叛服不常,漢世再棄而複收之;自道南先生出,而有宋理學大儒競起南中。人固不可以常俗限,是在上之人鼓舞而化導之耳!今台郡百執事,朝廷以其海外勞吏,每三歲遷擢,政令初施,人心未洽,而轉盼易之,安必蕭規曹隨,後至者一守前人繩尺,不事更張為?況席不暇暖,視一官如傳舍,孰肯為遠效難稽之治乎?余謂欲化番人,必如周之分封同姓及世卿採地,子孫世守;或如唐韋皋、宋張詠之治蜀,久任數十年,不責旦暮之效然後可。噫!蓋亦難言矣!然又有暗阻潛撓於中者,則社棍是也。此輩皆內地犯法奸民,逃死匿身於闢遠無人之地,謀充伙長通事,為日既久,熟識番情,複解番語,父死子繼,流毒無已。彼社商者,不過高臥郡邑,催餉納課而已;社事任其播弄,故社商有虧折耗費,此輩坐享其利。社商率一二歲更易,而此輩雖死不移也。此輩正利番人之愚,又甚欲番人之貧:愚則不識不知,攫奪惟意;貧則易於槌挾,力不敢抗。匪特不教之,且時時誘陷之。即有以冤訴者,而番語侏離,不能達情,聽訟者仍問之通事,通事顛倒是非以對,番人反受呵譴;通事又告之曰:『縣官以爾違通事伙長言,故怒責爾』。於是番人益畏社棍,事之不啻帝天。其情至於無告,而上之人無由知。是舉世所當哀矜者,莫番人若矣。乃以其異類且歧視之;見其無衣,曰:『是不知寒』;見其雨行露宿,曰:『彼不致疾』;見其負重馳遠,曰:『若本耐勞』。噫!若亦人也!其肢體皮骨,何莫非人?而云若是乎?馬不宿馳,牛無偏駕,否且致疾;牛馬且然,而況人乎?抑知彼苟多帛,亦重綈矣,寒胡為哉?彼苟無事,亦安居矣,暴露胡為哉?彼苟免力役,亦暇且逸矣,奔走負戴於社棍之室胡為哉?夫樂飽暖而苦飢寒,厭勞役而安逸豫,人之性也;異其人,何必異其性?仁人君子,知不吐余言。

七月望,炎暑漸退,新涼襲人。有役夫自省中初至者十二人,方共具飯醪,為中元祀鬼事,向空山羅拜,余笑而賚之酒;其明日,有三人忽稱病。

十七日,病者又五人,北風大作。

十八日,風愈橫,而十二人悉不起,爨煙遽絕。自十九日至二十一日,大風拔木,三晝夜不輟,草屋二十餘間,圮者過半。夜臥聞草樹聲與海濤聲,澎湃震耳,屋漏如傾,終夜數起,不能交睫。

二十二日,風雨益橫,屋前草亭飛去,如空中舞蝶。余屋三楹,風至兩柱並折,慮屋圮無容身地,冒雨攜斧斨自伐六樹支棟,力憊甚。而萬山崩流並下,泛濫四溢,顧病者皆仰臥莫起,急呼三板來渡。余猶往來岸上,尚欲為室中所有計,不虞水勢驟湧,急趨屋後深草中避之;水隨踵至,自沒脛沒膝,至於及胸。凡在大風雨中涉水行三四里;風至時時欲僕,以杖掖之,得山岩番室暫棲。暮,無從得食,以身衣向番兒易只雞充餒。中夜風力猶勁。

二十三日,平明,風雨俱息;比午,有霽色,呼番兒棹莽葛至山下渡余登海舶,過草廬舊址,惟平地而已。余既幸生存,亦不複更念室中物。敝衣猶足蔽體,解付舟人,就日曝乾,複衣之;遂居舟中。

二十五日,水既落,乘海舶出港,至張大所。有病者一人殞舟中,為槁葬山下,以尸骨無渡海理也。

二十八日,視舟中病者轉劇,因遣海舶急歸。余獨留張大家,命張大為余再治屋。

二十九日,複大風雨四晝夜,洪水又至,走二靈山避之,驚怖又甚於前。幸早避,得免涉水。然在空山中,竟一日夜不得食。

初四日,雨止風息,再返張大所。

初八日,有一舶入港,言初五日三舶同自省中來,半渡遭風,一舶已碎,其一不知所往;友人顧君敷公在焉,念之甚切。自此旦旦出海上望之。

十五日,中秋節,番兒報舊址茅屋成,尚有台郡病夫二人不能歸者,從余走海岸沙際遙望。午後,張大攜肴核至,與余就沙際飲。抵暮而返,不見一帆。

十六日,乘莽葛返茅屋中,與病夫二人俱。視新結茅三區,區各三楹,余與二病夫各占一區。夜惟孤影,四面猿啼鬼嘯聲不輟。有台令李子鵠梅花書屋詩一卷,雋永可玩,坐常至夜分。一日,甫就枕,殘燈既熄,帳前有火光如盌,碧色,去地三尺許,知其磷也;審視久之而滅。

二十五日,忽聞有海舶至,驚喜出戶,則顧君敷公至矣。問遭風飄泊何所?云:『是日,西岸頗無風,半渡風至,舟人強持之,已見雞籠、二靈諸山;值潮落,不得入港。陳某一舶已觸岸為齏粉,惕然轉舵,歸西岸,泊定海鎮山下,舟中器具悉敗,需補制,而大風又半月不輟,故遲來,幸無恙』。而余前遣歸一舶,亦以是日至;問病者歸去何若?則死已過半矣!計兩舶中複來夫役近六十人。明日再修釜突,煎煉硫土,一如曩昔。夜則與顧君共論前代海防及偽鄭故事,議其得喪。私謂吾兩人已絕蠻貊,蹈非人之境,人將不堪憂,如吾兩人,豈非不改其樂者歟?複一夕,就寢未寐,余視屋外火光如箕,赤色耀目。余以見慣不怪,顧君駭曰:『君榻下何故燃燭』?余笑曰:『火從君枕畔來,照吾榻下,君試反顧,必有所見』。顧君遽躍起,方結衣褌,欲出戶,火光漸滅。又一夕,有鳴鏑過枕畔,恐野番乘夜加遺,出戶視之,不見一物。

十月朔,硫事既竣,將理歸棹,命眾役夫向山間刈薪;午後又使人艤三板水涯以待,見四人並坐樹下,疑刈薪有先歸者,趨問之,已不見。種種幻妄,皆鬼物也,人之居此,寧不病且殆乎?

初四日,複出,至張大家與別,遂登舟。

初七日,未刻,值風便,與顧君舶同出大海。北風方勁,巨浪如山;行不數里,餘舟檣折有聲,回視顧君一舶,亦大呼檣折。二舶在巨浪中,既無複入港理,隨風蕩漾,意必飄南方千里外,憂不能寐。

初八日,侵曉,風稍息,余攬衣出視,晨光初動,宿霧未收;而一輪紅日,從鷁尾水底湧出,三躍而後升,大如車輪,海波盡赤,不瞬息已高丈餘矣。向聞登州日觀擅奇,殆未必如余所睹也。將午,遙見遠山在有無間,猶疑為海上雲氣;午後,審視漸真,舟師謂是省城官塘山。夜半,抵官塘;猶屬海外孤島,不連內地。

初九日,自官塘趨定海鎮。已刻,將近山,顧君一舶業已先至,相見如夢;意二舶檣折,無並全理,竟達會城,嘆為神助。望山上兩城遙峙,前人築為犄角互守計者也。命舟師棹三板登岸,周覽一匝,略得形勢之概。沿海市肆碁布,漁艇有大於海舶者。覽畢登舟,乘順風南行,去岸甚遠,仍行大海中五六十里。至五虎門,兩山夾峙,勢甚雄險;又有巨石綿亙入海,如五虎蹲踞中流,實閩省門戶也。門外風力鼓蕩,舟勢顛越;既入門,靜淥淵渟,與門外迥別矣。左望山巒斷處,為梅花嶼,沙淤水淺,非潮長不能出入。更進為亭頭,是近海大村落。至則暮矣,命從者攜臥具,與顧君偕登怡山僧院假宿焉。老僧粗解文義,可與語。壁間有詩,倚韻為五言律:『弱水歸帆遠,驚濤日夜紛;青衫餘蜃氣,寶劍有龍文;暫息滄州駕,還瞻故國云;鐘聲與禪誦,清響得重聞』。

初十日,複登舟,苦水涸,必候潮至始行;十里至閩安鎮,有副帥,屯兵千人守口;再行十里,膠淺不前。

十一日,行不數里。

十二日,趁微風,以棹佐之,望見南台大橋。周子宣玉率數僕乘小艇來迓,既見,歡甚;余與宣玉共乘小艇,同至大橋,登陸。入城,求晤曩時餞送諸交好,惟裘子紹衣、何子襄臣、表侄周在魯三人在,余或歸家,或他適,不可得見;獨呂子鴻圖先我渡海歸,差可喜。再睹城市景物,憶半載處非人之境,不啻隔世,不知較化鶴歸來者何如?余向慕海外遊,謂弱水可掬、三山可即,今既目極蒼茫,足窮幽險,而所謂神仙者,不過裸體文身之類而已!縱有閬苑蓬瀛,不若吾鄉瀲灩空蒙處簫鼓畫船、雨奇晴好,足系吾思也。觀止矣!寄語秦、漢之君,毋事褰裳濡足也!追憶遊歷所睹,再為土番竹枝以詠之。

生來曾不識衣衫,裸體年年耐歲寒;犢鼻也知難免俗,烏青三尺是圍闌。

烏青是黑布名。

文身舊俗是雕青,背上盤旋鳥翼形;一變又為文豹鞹,蛇神牛鬼共猙擰。

半線以北,胸背皆作豹文,如半臂之在體。

胸背斕斑直到腰,爭誇錯錦勝鮫綃;冰肌玉腕都文遍,只有雙蛾不解描。

番婦臂股,文繡都遍,獨頭面蓬垢,不知修飾;以無鏡可照,終身不能一睹其貌也番兒大耳是奇觀,少小都將兩耳鑽;截竹塞輪輪漸大,如錢如碗複如盤。番兒大耳如盤,立則垂肩,行則撞胸。同類競以耳大為豪,故不辭痛楚為之。丫髻三叉似幼童,發根偏愛系紅絨;出門又插文禽尾,陌上颻搖各鬥風。覆額薺眉繞亂莎,不分男女似頭陀;晚來女伴臨溪浴,一隊鸕鶿蕩綠波。半線以北,男女皆翦髮覆額,狀若頭陀。番婦無老幼,每近日暮,必浴溪中。鑢貝雕螺各盡功,陸離斑駁碧兼紅;番兒項下重重繞,客至疑過繡領宮。銅篐鐵鐲儼刑人,鬥怪爭奇事事新;多少丹青摹變相,畫圖那得似生成?老翁似女女如男,男女無分總一般;口角有髭皆拔盡,須眉卻作婦人顏。腰下人人插短刀,朝朝磨礪可吹毛;殺人屠狗般般用,才罷樵薪又索綯。人各一刀,頃刻不離,斫伐割剝,事事用之。畊田鑿井自艱辛,緩急何曾叩比鄰?構屋斵輪還結網,百工俱備一人身。

番人不知交易、借貸、有無相通理,鄰人有粟,飢者不之貸也。畢世所需,皆自為而後用之。

輕身矯捷似猿猱,編竹為篐束細腰;等得吹簫尋鳳侶,從今割斷伴妖嬈。

番兒以射鹿逐獸為生,腹大則走不疾,自孩孺即篐其腰,至長不弛,常有足追奔馬者。結縭之夕始斷之。男兒待字早離娘,有子成童任遠揚;不重生男重生女,家園原不與兒郎。番俗以婿紹瓜瓞,有子不得承父業,故不知有姓氏。女兒才到破瓜時,阿母忙為構室居;吹得鼻簫能合調,任教自擇可人兒。番女與鄰兒私通,得以自擇所愛。只須嬌女得歡心,那見堂開孔雀屏?既得歡心才挽手,更加鑿齒締姻盟。亂發鬖鬖不作緺,常將兩手自搔爬;飛蓬畢世無膏沐,一樣綢繆是室家。番婦亂發如蓬,蟣虱繞走其上,時以五指代梳。誰道番姬巧解釀?自將生米嚼成漿;竹筒為甕床頭挂,客至開筒勸客嘗。夫攜弓矢婦鋤耰,無褐無衣不解愁;番罽一圍聊蔽體,雨來還有鹿皮兜。鹿皮藉地為臥具,遇雨即以覆體。竹弓楛矢赴鹿場,射得鹿來交社商;家家婦子門前盼,飽惟餘瀝是頭腸。番人射得麋鹿以付社商收掌充賦,惟頭腸無用,得與妻孥共飽。莽葛元來是小舠,刳將獨木似浮瓢;月明海澨歌如沸,知是番兒夜弄潮。番人夫婦,乘莽葛射魚,歌聲竟夜不輟。

種秫秋來甫入場,舉家為計一年糧;餘皆釀酒呼群輩,共罄平原十日觴。秫米登場,即以為酒,男女藉草劇飲歌舞,晝夜不輟,不盡不止。梨園敝服盡蒙茸,男女無分只尚紅;或曳朱襦或半臂,土官氣象已從容。土官購戲衣為公服,但求紅紫,不問男女。土番舌上掉都盧,對酒歡呼打剌酥;聞道金亡避元難,颶風吹到始謀居。番語皆滾舌作都盧轂轆聲。深山負險聚遊魂,一種名為傀儡番;博得頭顱當戶列,髑髏多處是豪門。深山野番,種類實繁,舉傀儡番以概其餘。

鄭氏逸事

鄭芝龍,閩泉郡南安人。明季與劉香老同嘯聚海上,往來閩粵間。既而投誠,授游擊將軍;討劉香老,殄之。崇禎甲申,京師陷;其明年,世祖章皇帝定鼎,分兵南下,芝龍以兵降。鄭成功者,芝龍庶長子也,時年十七,已入泮為諸生。方衣單絺,閒步階前,聞父降,咨嗟太息;頃之,其弟襲舍自外來,成功告之故,且曰:『汝宜助我』!即與徒手出門,從者十八人,棹小舟至廈門隔港之古浪嶼山,招集數百人;方苦無資,人不為用。適有賈舶自日本來者,使詢之,則二僕在焉,問有資幾何?曰:『近十萬』。成功命取佐軍,一僕曰:『未得主母命,森舍安得擅用』?成功怒曰:『汝視我為主母何人?敢抗耶』?立斬之,遂以其資,招兵制械。從者日眾,竟踞金廈門。

鄭成功以弱冠,招集新附,踞守金廈門,雖在海外,密邇內地,閩省沿海港澳可以出兵進剿者,在在皆是,倉猝攻之,守禦匪易。成功於內地港澳,悉設舟師,登陸為寨,扼守水口;又偏布腹心於內地,凡督撫提鎮衙門,事無巨細,莫不報聞,皆得早為之備。故以咫尺地,與大兵拒守三十餘年,終不敗事,其用心固已深矣。又成功於一切謀畫,皆出己見;其所任用,不過荷戈執戟摧鋒陷陣之徒,絕無謀士為建一奇、畫一策者。非成功不好士,亦非士不為用,良以謀畫無出成功右者。可見古人得士為難,臥龍、鳳雛得一可王,而留侯、曲逆為世不常有也。又聞成功夜不就寢,遍走達旦,妻妾皆臥,惟設酒果俟之,成功至,必取啖少許,複走如故;即寢亦無定所,固防奸人刺客,亦屬有所思也。欲保彈丸地,其難如此,彼於天下事一見易視者,鮮不敗矣。

成功以海外彈丸地,養兵十餘萬,甲胄戈矢,罔不堅利,戰艦以數千計;又交通內地,遍買人心,而財用不匱者,以有通洋之利也。我朝嚴禁通洋,片板不得入海,而商賈壟斷,厚賂守口官兵,潛通鄭氏以達廈門,然後通販各國。凡中國各貨,海外人皆仰資鄭氏;於是通洋之利,惟鄭氏獨操之,財用益饒。暨乎遷界之令下,江浙閩粵沿海居民悉內徙四十里,築邊牆為界,自為堅壁清野計,量彼地小隘,賦稅無多,使無所掠,則坐而自困,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,固非無見。不知海禁愈嚴,彼利益普,雖智者不及知也。即疇昔沿海所掠,不過厚兵將私橐,於鄭氏公帑,原無損益。海外諸國,惟日本最富強,而需中國百貨尤多,聞鄭氏兵精,頗憚之;又成功為日本婦所出,因以渭陽誼相親,有求必與,故鄭氏府藏日盈。自耿逆叛亂,與鄭氏失好,耿兵方圖內向,鄭兵即躡其後,已據閩之興、漳、泉、汀、邵,粵之潮、惠七郡,養兵之用,悉資台灣。自此府藏虛耗,敗歸之後,不可為矣。

成功久踞金廈門,蓄志內侵,造戰艦三千餘艘。順治十三年,將大發兵窺江南,過浙之東甌,泊舟三日,連檣八十里,見者增慄。至江南羊山,山有神,獨嗜畜羊,海舶過者,必置一生羊而去;日久,蕃息至遍山,不可數計。鄭氏戰艦泊山下,將士競取羊為食,干神怒,大風驟至,巨艦自相撞擊立碎,損人船十七八,大失利返。至十六年,複大舉入寇,破京口,犯江寧,東南震驚。

成功特重操練,舳艫陳列,進退有法,將士在驚濤駭浪中無異平地,跳躑上下,矯捷如飛。將帥謁見,甲胄僅蔽身首,下體多赤腳不褌;有以靴履見者,必遭罵斥,並抑其賞。凡海岸多淤泥陷沙,惟赤腳得免粘滯,往來便捷,故與王師鏖戰屢勝;其於勝勢,固已占卻一籌矣;官兵以靴履行泥淖中,不陷即滑,奚免敗績?閩總督陳景,駐師漳郡城內,方圖進剿;鄭民分兵沿海港口,與官兵拒守。有門子李文忠,素機警,善承伺意旨,為總督親信,凡應對傳語,悉委任之,實陰通鄭氏者。一日,夜入總督臥內,刺之,取其首,並竊令箭,馳馬出南門,稱有軍機,傳令出城,無敢致詰,以首獻鄭成功。成功以僕弒主,甚惡之,薄與一官,不滿所望;歲餘,以他事斬之。

龍碽者,大銅炮也。成功泊舟粵海中,見水底有光上騰,數日不滅,意必異寶,使善泅者入海試探,見兩銅炮浮游往來,以報,命多人持巨絙牽出之,一化龍去,一就縛。既出,斑駁陸離,若古彞鼎,光艷炫日,不似沈埋泥沙中物,較紅衣炮不加大而受藥彈獨多。先投小鐵丸斗許,乃入大彈;及發,大彈先出,鐵丸隨之,所至一方糜爛。成功出兵,必載與俱,名曰龍碽。然龍碽有前知,所往利,即數人牽之不知重;否則百人挽之不動,以卜戰勝,莫不驗。康熙十八年,劉國軒將攻泉郡,龍碽不肯行,強舁之往,及發,又不燃;國軒怒,杖之八十,一發而炸裂如粉,傷者甚眾。

成功婦董氏,勤儉恭謹,日率姬妾婢婦為紡績及制甲胄諸物,佐勞軍。成功於賞賚將士,揮千萬金不吝;獨於女紅不令少怠,使絕其淫佚之萌,可謂得治內之道者矣。

成功立法尚嚴,雖在親族有罪,不少貸;有功必賞金帛珍寶,頒賚無吝容;傷亡將士,撫恤尤至,故人皆畏而懷之,咸樂為用。其立法:有犯奸者,婦人沈之海,奸夫死杖下;為盜不論贓多寡,必斬;有盜伐人一竹者,立斬之。至今台灣市肆百貨露積,無敢盜者,以承峻法後也。長子錦舍與弟裕舍乳母某氏通,成功知之,命以某氏沈海,錦舍又私匿之,已逾三載,無敢為成功言者。某氏怙寵,頗凌錦舍婦,婦不能堪,以告其祖父唐某號枚臣者,為致書成功;時錦舍守廈門,成功居台灣,以令箭授禮都司黃元亮,命渡海立取錦舍頭來,並令錦舍母董氏自盡。母子遷延未即死,會成功病亡得免,時年三十有九。

隆武時,凡以兵從者,悉加顯秩。鄭成功兵力獨強,賜姓朱氏,故人又稱成功國姓。至永歷,又晉封延平王,給金印;成功受而藏之,終身不一用,仍稱招討大將軍舊銜。其居台灣,傳三世,悉遵永歷紀元;長至萬壽節,必設龍亭,率其官屬,朝賀如禮。

陳參軍傳

陳參軍永華,字複甫,泉郡同安人。父某科孝廉,以廣文殉國難;公時年舞象,試冠軍,已補龍溪博士弟子員。

因父喪,遂隨鄭成功居廈門。成功為儲賢館,延四方之士,公與焉,未嘗受成功職也。其為人淵衝靜穆,語訥訥如不能出諸口;遇事果斷有識力,定計決疑,了如指掌,不為群議所動。與人交,務盡忠款。平居燕處無惰容,布衣蔬食,泊如也。成功常語子錦舍指公曰:『吾遺以佐汝,汝其師事之』!

成功既沒,鄭經繼襲,以公為參軍,職兼將相。公慨然以身任事,知無不言,謀無不盡,經倚為重。知公貧,常以海舶遺公,謂商賈僦此,歲可得數千金,聊資公用。公卻不受,強與之,輒遭風敗,更與之,亦然,公笑曰:『吾固知吾命窮,徒損他人資,無益』。台郡多蕪地,公募人闢之,歲入榖數千石。比獲,悉以遺親舊;量其所需,或數十百石各有差;計己所存,足供終歲食而已。

逮耿逆以閩叛,鄭經乘機率舟師攻襲閩粵八郡,移駐泉州;使公居守台灣,國事無大小,惟公主之。公轉粟饋餉,五六年軍無乏絕。初,鄭氏為法尚嚴,多誅殺細過;公一以寬持之,間有斬戮,悉出平允,民皆悅服,相率感化,路不拾遺者數歲。

一日,命家人灑掃廳事,內設供具,扃閉甚嚴,日齋沐具表入室拜禱,願以身代民命;或曰:『君秉國鈞,民之望也,今為此,實駭觀聽,其若民心何』?公曰:『此吾所以為民也』,複嘆曰:『鄭氏之祚不永矣』!居無何,告其家人曰:『上帝命吾宰茲郡,將以明日往』。詰朝端坐而逝。

婦洪氏,小字端舍,與公同邑人,賦質幽嫻。自於歸,有齊眉舉案風。晨興,盥沐畢,夫婦衣冠襝衽,揖而後語。尤長於詞翰,精刀札,閨門之內,切磋不異良友,公冗不暇給,凡文移、尺牘、屬稿及丹筆批答,多洪為捉刀,而措語字畫,與公無異,人不能別;白首相莊無間語。子三人,夢緯、夢球、夢□;今夢球成進士,在史館。

陳烈婦傳

烈婦姓陳氏,參軍陳永華季女,鄭經長子欽舍婦也。欽舍甫弱冠,姓剛毅果斷,遇事敢為,經愛任之。先是,鄭經幼好漁色,多近中年婦人;民婦為經諸弟乳母者,經皆通焉。有昭娘者,遂納為妾,有寵。經妻唐氏無出,昭娘首生欽舍,當時流言昭娘假娠乞養,實屠者李某子;獨鄭經謂生時目睹,不之信,族人竊誹之。未幾,昭娘以眾嫉死矣。

逮耿逆變叛,鄭經統舟師渡海,駐泉郡,志圖內向;以欽舍守台灣,號為監國。監國居守裁決國事,賞罰功罪,一出至公,即諸父昆弟有過,不少假,用是宗族多怨之。及鄭經自廈門敗歸,視監國處分國事悉當,益信其賢;自是軍國事悉付裁決,與精兵三千人為護軍,宗族益憚監國而含怨愈深矣。會經疾遽亡,未立後,家人方治含殮,經母董氏出坐幃中,傳集各官,聽讀遺命,立新主,逡巡未舉,經諸弟白董氏先收監國印;董氏命太監往取印,欽舍不與。時因訛傳監國率兵且至,眾倉惶不知所出;群妾有和娘者,即克塽母也,曰:『監國必無是,請往取之』。欽舍曰:『此印先君所授,軍國系焉。向使一太監傳命,真偽莫據,何可輕付?和娘來,固當持去』。遂隨和娘至喪次,再拜董氏前納印;董氏曰:『汝非鄭氏骨血,寧不知乎』?欽舍未及對,經諸弟群起撻之;欽舍笑曰:『撻我何足武?我平日不避嫌怨,守法不阿,亦為鄭氏疆土耳。今日死生惟命,何撻為』?董氏命置傍室中,不令出,經諸弟又遣烏鬼往縊之;烏鬼畏不敢前,欽舍知不能生,遂自縊死。

明日,立克塽為嗣,而移欽舍柩於門外別室。董氏謂烈婦曰:『汝參軍女也,參軍於國有大功,汝居宮中,當善視汝』。烈婦曰:『昔為鄭氏婦,今屠兒婦矣,尚安居此』?柩既舉,烈婦扶柩出,人莫能阻;至喪所,晝夜哀啼不輟,路人聞之,莫不隕涕。其兄慰之曰:『汝娠未娩,蓋存孤以延夫後,不猶愈於死乎』?烈婦曰:『他人處常,妹所處者變也;縱生孤,孰能容之?有死而已』。絕粒七日不死,複雉經,與欽舍合葬郡治洲子尾海岸間。烈婦幼習文史,工書,知大體,實秉母教;亡年二十。

既葬,台人士常見監國乘馬,呵殿往來,或時與烈婦並出,容服如生,導從甚盛,人以為神云。

番境補遺

深山廣遠,平地遼闊,土番種類繁多,不能盡悉,惟記所知者。

玉山在萬山中,其山獨高,無遠不見;巉岩峭削,白色如銀,遠望如太白積雪。四面攢峰環繞,可望不可即,皆言此山渾然美玉。番人既不知寶,外人又畏野番,莫敢向邇。每遇晴霽,在郡城望之,不啻天上白雲也。

銀山有礦,產銀;又有積鏹,皆大錠,不知何代所藏。曾有兩人常入取之,資用不竭。前台廈道王公命家人挽牛車,隨兩人行,既至,見積鏹如山,恣取滿車,迷不能出,盡棄之,乃得歸。明日,更率多人,剃草開徑而入,步步標識,方謂歸途無複迷理,乃竟失故道,尋之累日,不達而返。自此兩人者亦不能複入矣。

哆囉滿產金,淘沙出之,與雲南瓜子金相似;番人鎔成條,藏巨甓中,客至,每開甓自炫,然不知所用。近歲始有攜至雞籠、淡水易布者。

水沙廉雖在山中,實輸貢賦。其地四面高山,中為大湖;湖中複起一山,番人聚居山上,非舟莫即。番社形勝無出其右。自柴里社轉小徑,過斗六一門,崎嶇而入,阻大溪三重,水深險,無橋梁,老藤橫跨溪上,往來從藤上行;外人至,輒股慄不敢前,番人見慣,不怖也。其番善織罽毯,染五色,狗毛雜樹皮為之,陸離如錯錦,質亦細密;四方人多欲購之,常不可得。番婦亦白晰妍好,能勤稼穡,人皆饒裕。

斗尾龍岸番皆偉岸多力,既盡文身,複盡文面,窮奇極怪,狀同魔鬼。常出外焚掠殺人,土番聞其出,皆號哭遠避。鄭經親統三千眾往剿,既深入,不見一人;時亭午酷暑,將士皆渴,競取所植甘蔗啖之。劉國軒守半線,率數百人後至;見鄭經馬上啖蔗,大呼曰:『誰使主君至此?令後軍速退』。既而曰:『事急矣,退亦莫及,令三軍速刈草為營,亂動者斬』。言未畢,四面火發,文面五六百人奮勇跳戰,互有殺傷;餘皆竄匿深山,竟不能滅,僅毀其巢而歸。至今崩山、大甲、半線諸社,慮其出擾,猶甚患之。

阿蘭番近鬥尾龍岸,狀貌亦相似。

□□亦野番,惟稍馴,雖居深山,常與外通。其出入之路,有山中阻,樹木深蔚,不見天日;山中積敗葉,厚數尺,陰濕浥爛。遍生水蛭,緣樹而上,處於葉間;人過,輒墜下如雨,落人頭項,盡入衣領;地上諸蛭,又緣脛附股而上,競吮人血,遍體皆滿,撲捉不暇;聞者膽慄肌粟,甚於談虎色變。曾有操火焚之之說者,奈南方冬暖,木葉不落,陰濕如故,火不能然;不知禹、益值此,更操何術,卒底平成?

葛雅藍近雞籠。

會稽社人不能欺。

金包裡是淡水小社,亦產硫。人性巧智。

台灣多荒土未闢,草深五六尺,一望千里。草中多藏巨蛇,人不能見。鄭經率兵剿斗尾龍岸,三軍方疾馳,忽見草中巨蛇,口銜生鹿,以鹿角礙吻,不得入咽,大揚其首,吞吐再三;荷戈三千人行其旁,人不敢近,蛇亦不畏。餘乘車行茂草中二十餘日,恆有戒心,幸不相值。既至淡水,臥榻之後,終夜聞閣閣聲甚厲,識者謂是蛇鳴;而庖人嚴採夜出廬外,遇大蛇如甕;社商張大謂草中甚多,不足怪也。

鹿以角紀年,凡角一歧為一年,猶馬之紀歲以齒也。番人世世射鹿為生,未見七歧以上者。向謂鹿仙獸多壽,又謂五百歲而白,千歲而玄,特妄言耳。竹塹番射得小鹿,通體純白,角才兩歧,要不過偶然毛色之異耳,書固未足盡信也。

牡鹿有角,善鳴。角以五月解,至八九月肥腯。鳴聲甚壯,為求牝也。出則成群,以數十百計。角者居前,牝隨之。相傳鹿為淫獸,所謂聚麀,未可得見。至十月則鳴聲漸殺,獵者不顧,以其淫極而瘠也。牝鹿以四月乳,未乳極肥;腹中胎鹿,皮毛鮮澤,文彩可愛。又牝鹿既乳,視小鹿長,則避之他山,慮小鹿之淫之也。獸之不亂倫者惟馬,壯馬誤烝則自死;牝鹿自遠以避烝,皆獸之具有人倫者。

熊之類不一,有豬熊、狗熊、馬熊、人熊之異,各肖其形。惟馬熊最大;而勇鷙獨推人熊,人立而走,捷於奔馬,其逐人無得脫者。余所見熊甚多,獨未見人熊。豬熊毛勁如鬣,又厚密,矢鏃不能入;蹄有利爪,能緣木升高,蹲於樹巔,或穴地而處。人以計取之,無生致者。腹中多脂,可啖。掌為八珍之一,膾炙人口,然不易熟,庖人取其汁,烹他物為羹,助其鮮美。一掌可供數十烹,若為屠門之嚼,則貽笑知味者。

凡獸之膝皆後曲,惟熊與猴前曲,故能升木;象亦前曲。

山豬,蓋野彘也,兩耳與尾略小,毛鬣蒼色,稍別。大者如牛,巨牙出唇外,擊木可斷,力能拒虎;怒則以牙傷人,輒折脅穿腹。行疾如風,獵者不敢射。又有豪豬,別是一種;箭如蝟毛,行則有聲,雖能射人,不出尋丈外。

蕭朗,硬木名也。大者數圍,性極堅重,入土千年不朽。然在深山中,野番盤踞,人不能取。頃為洪水漂出,鄭氏取以為棺,實美材也。

烏木、紫檀、花梨、鐵慄諸木,皆產海南諸國。近於淡水山中,見有黑色樹,察其質,與烏木無異,人多不知。

海上紀略

海吼

天妃神

木龍

水仙王

糠洋、蕈洋

大昆崙

琉球

日本

紅夷

西洋國

海吼

海吼俗稱海叫。小吼如擊花鞚鼓,點點作撒豆聲,乍遠乍近,若斷若連;臨流聽之,有成連鼓琴之致。大吼如萬馬奔騰,鉦鼓響震,三峽崩流,萬鼎共沸;惟錢塘八月怒潮,差可徬佛,觸耳駭愕。余嘗濡足海岸,俯瞰溟渤,而靜淥淵渟,曾無波灂,不知聲之何從出;然遠海雲氣已漸興,而風雨不旋踵至矣。海上人習聞不怪,曰:『是雨征也』。若冬月吼,常不雨,多主風。

天妃神

海神惟馬祖最靈,即古天妃神也。凡海舶危難,有禱必應;多有目睹神兵維持,或神親至救援者。靈異之跡,不可枚舉。洋中風雨晦暝,夜黑如墨,每於檣端現神燈示佑。又有船中忽出爝火,如燈光,升檣而滅者;舟師謂是馬祖火,去必遭覆敗,無不奇驗。船中例設馬祖棍,凡值大魚水怪欲近船,則以為祖棍連擊船舷,即遁去。相傳神為莆邑湄州東螺村林氏女,自童時已具神異,常於夢中飛越海上,拯人於溺。至長不嫁。沒後,屢昭靈顯,人為立廟祀之,自前代已加封號。康熙二十三年六月,王師攻克澎湖,靖海侯施公烺屯兵天妃澳,入廟拜謁,見神衣半身沾濕;自對敵時恍見神兵導引,始悟戰勝實邀神助。又澳中水泉,僅供居民數百人飲;是日,駐師數萬,方以無水為憂,而甘泉沸湧,汲之不竭。表上其異,奉詔加封天後。至今湄州林氏宗族婦人將赴田者,輒以其兒置廟中,曰:『姑好看兒』!遂去;去常終日,兒不啼不飢,亦不出閾。至暮婦歸,各認己子攜去,神猶親其宗人之子云。

木龍

凡海舶中必有一蛇,名曰木龍,自船成日即有之。平時曾不可見,亦不知所處;若見木龍,去則舟必敗。

水仙王

水仙王者,洋中之神,莫詳姓氏。或曰:『帝禹、伍相、三閭大夫,又逸其二』。帝禹平成水土,功在萬世;伍相浮鴟夷,屈子懷石自沉:宜為水神,靈爽不泯。劃水仙者,洋中危急不得近岸之所為也。海舶在大洋中,不啻太虛一塵,渺無涯際,惟藉檣舵堅實,繩椗完固,庶幾乘波御風,乃有依賴。每遇颶風忽至,駭浪如山,舵折檣傾,繩斷底裂,技力不得施,智巧無所用;斯時惟有叩天求神,崩角稽首,以祈默宥而已,爰有水仙拯救之異。余於台郡遣二舶赴雞籠淡水,大風折舵,舶複中裂,王君云森居舟中,自分必死;舟師告曰:『惟有劃水仙可免』;遂披髮與舟人共蹲舷間,以空手作撥棹勢,而眾口假為鉦鼓聲,如五日競渡狀,頃刻抵岸,眾喜幸生,水仙之力也。余初不之信,曰:『偶然耳!豈有徒手虛棹而能抗海浪、逆颶風者乎』?顧君敷公曰:『有是哉!曩居台灣,仕偽鄭,從澎湖歸,中流舟裂,業已半沈,眾謀共劃水仙,舟複浮出;直入鹿耳門,有紅毛覆舟在焉,竟庋舟底。久之,有小舟來救,眾已獲拯,此舟乃沈。抑若有人暗中持之者,寧非鬼神之力乎』?迨八月初六日,有陳君一舶自省中來,半渡遭風,有舟底已裂,水入艎中,鷁首欲俯,而舵又中折,輾轉巨浪中,死亡之勢,不可頃刻待。有言劃水仙者,徒手一撥,沈者忽浮,破浪穿風,疾飛如矢;頃刻抵南嵌之白沙墩,眾皆登岸,得飯一盂,稽顙沙岸,神未嘗不歆也。陳君謂當時雖十帆並張,不足喻其疾,鬼神之靈,亦奇已哉!

糠洋、蕈洋

糠洋水面積糠粃半尺;蕈洋水面有物形如蕈,亦積半尺許,皆水沫所成,風濤鼓蕩,不淆不徙。自浙中往日本者必過之。

大昆崙

林道干,明季海寇,哨聚在鄭芝龍、劉香老前;圖據閩粵不遂,又遍歷琉球、呂宋、暹羅、東京、交趾諸國,無隙可乘;因過大昆崙,見其風景特異,欲留居之。其山最高且廣,四面平壤沃土,五穀俱備,不種自生,中國果木無不有,百卉爛熳,四時皆春,但苦空山無人。道幹率舟師登山結茅,自謂海外扶餘,足以據土立國。奈龍出無時,風雨倏至,屋宇人民,多為攝去;海舟又傾蕩不可泊,意其下必蛟龍窟宅,不可居,始棄去。複之大年,攻得之。今大年王是其裔也。台灣有老人,經隨道干至大昆崙者,尚得詳言之。前鄭成功以台灣小隘,有卜居大崙昆之志,咨訪水程風景甚悉;會病亡,不果行。

琉球

琉球國在閩省正東,去中國最近。然最小弱,又最貧,商舶從無貿易琉球者,以其貧且陋也。某王於諸國悉朝貢,為通貨貿易計。諸國鄙其貧弱,不萌侵奪之念,彼反得以貧弱自安。其於中國,率三歲一貢,所貢硫黃、皮紙而已。其所攜財貨,惟螺與蚌殼。螺可為篥■〈q觱〉吹,即城頭曉角是;蚌殼斫之可以鑲帶。外此則有紙扇、煙筒,其制陋劣,佣兒所不顧。憶吾鄉俗語謂厭憎之物,輒曰「琉球貨」。陋劣不自今日始,古語已云然矣。

日本

日本即古倭夷,於海外為莫強之國;恃強不通朝貢,且目中華為小邦,彼則坐受諸國朝貢。夜郎自大,由來久矣。其國事一聽將軍主之,國君如贅疣,垂拱而已。故其國中構兵,惟將軍是爭,曾無有放弒其主者;以國柄非所操,篡弒無益,虛被惡名,用是得長守其國。余謂琉球貧弱,日本不聞國政,其開創之主,殆深得黃、老之學者乎?又治尚酷刑,小過輒死。死有四等:其一灌水,冰滿腹則遍撻其身,水散入肢體,又灌之;如此者三,如龐然大瓠,膨脹而死。其二懸腸,割人肛,系巨竹梢,一縱而竹梢上騰,肢體倒懸,大腸盡出。甚者為活燒,以罪人鎖系杙上,圍繞乾柴,四面舉火,其人輾轉良久而死。又進於此為倒懸殊,不即死,三數日後,頭脹如斗,五髒從口中出而死。皆非刑,較地獄羅鬼之慘尤甚。故其民皆畏法,有道不拾遺風。其先,大西洋人覬覦其國,以天主教之言惑之;事露,悉被夷戮。今商舶至彼,必問有無天主教之人。又鑄天主像,令人足踐而登。若誤攜一人往,則以其船牽置岸上,盡納舟人於艎底焚之。自此西洋人無敢複至日本者。其與諸國通貿易處,曰長崎島。男女肉色最白,中國人至彼,暴露風日中,猶能轉黑為白。雖使桓宣武黑王相公往,亦當改觀。婦人妍美白晰如玉人,中國人多有流連不歸者。今長崎有大唐街,皆中國人所居也。

紅夷

紅毛即荷蘭國,又曰紅夷,一名波斯胡,亦在西海外,實大西洋附庸也。性貪狡,能識寶器,善貨殖,重利輕生,貿易無遠不至。其船最大,用板兩層,斬而不削,制極堅厚;中國人目為夾板船,其實圓木為之,非板也。又多巧思,為帆如蛛網盤旋,八面受風,無往不順;較之中國帆檣,不遇順風,則左右戧折,欹側傾險,迂回不前之艱,不啻天壤。其在大洋中,恃舶大帆巧,常行劫盜;使數人坐檣巔,架千里鏡,四面審視,商舶雖在百里外,望見即轉舵逐之,無得脫者。常至日本貿易,日本倭知其為盜,必使中國商舶先歸;計程已遠,然後遣之。余友顧君敷公能悉其理,謂彼帆雖巧,然巧於逆風,反拙於乘順;凡物之巧者,不能兼擅,理固然也。若與中國舟航並馳順風中,彼反後矣。故遇紅毛追襲,即當轉舵,隨風順行,可以脫禍;若仍行戧風,鮮不敗者。況彼船大如山,小舟既畏其壓,與戰又仰攻不便,安能與抗?彼既恃所長,於諸國舟航,一切易視。常屢侵交趾;交趾人創為小舟,名曰軋,船長僅三丈,舷出水面一尺,兩頭尖銳,徬佛端陽競渡龍舟;以十四人操楫,飛行水面,欲退則返其棹,變尾為首,進退惟意,儼然游龍。船中首尾各架紅衣巨炮,附水施放,攻其船底,底破即沉。雖有技巧,無所施設,於是大敗。至今紅毛船過廣南,見軋船出,即膽落而去。中國東南半壁皆大海,不無侵擾之虞;軋船之制,亦所宜講。往時鄭成功取台灣,與紅毛陸戰,彼所長惟火器,機發即燃,不勞點焠,尺寸小物,力牟巨炮;外此,則攻戰之理皆謬。又足躡高底,不便疾行,多被殺傷,臥不能起;將卒前取其首,輒為鳥炮所中,皆不敢近;複視其尸,蓋兩脛間皆縛小炮,以膝對人,其炮自發;猶以傷殘之軀,搏捖人命,可謂至死不殭者矣。又凡所居處下,必藏火藥;事急,輒發其機,屋與人皆為飛灰,志不受戮辱。舟底亦然,急則自毀,帆檣之巧,終不示人。故諸國罕能效其制者。

前有紅毛船,遭風誤過半線洋,遇淺船膠,彼知無複去理,乃以布帆圍蔽其舟,即於舟中另造小船,三日而成;鄭氏視為釜魚,方集戰艦攻之,彼悉登小船,揚帆而去。良久,機發,大船自毀;人服其警。又舟中百物俱備,造作小船需用物料,不假外求;數不可及。

西洋國

西洋國在西海外,去中國極遠。其人坳目隆准,狀類紅毛。然最多心計,又具堅忍之志。析理務極精微,推測象緯歷數,下逮器用小物,莫不盡其奇奧;用心之深,將奪造化之秘,欲後天地而不朽。苟有所為,則靜坐默想,父死不遂,子孫繼之;一世不成,十世為之。既窮其妙,必使國人共習而守之,務為人所難為。其先世多有慧人,入中國竊得六書之學。又有利馬豆者,能過目成誦,終身不忘。明季來中國,三年遍交海內文士;於中國書無所不讀,多市典籍,歸教其國人,悉通文義。創為七克等書,所言雖孝悌慈讓,其實似是而非;又雜載彼國事實,以濟其天主教之邪說,誘人入其教中。中國人士被惑,多皈其教者。今各省郡、縣、衛、所皆有天主堂,扃閉甚密,外人曾不得窺見所有;不耕不織,所用自饒。皆以誘人入教為務,謂之化人。彼國多產白金。自明時已竊處粵之香山澳,雖納貢賦,而醜類實據我邊陲矣。又歲運白金巨萬至香山澳,轉送各省郡邑天主堂,資其所用。京師天主堂屋宇宏麗,穡垣周複。又制為風琴、自鳴鐘、刻漏、渾天儀諸器,皆神鏤鬼斧,巧奪天工,為費不可量;窮年積歲,制造不輟,不藉中國一錢。余謂紅毛密邇西洋,自是同類,英圭黎、咬𠺕叭皆西洋小國,宜為兼並,不足深怪;獨怪呂宋在東海外,遠過中國萬里,亦為所踞,此其心寧有厭足乎?閩人多有逐利呂宋者,謂紅毛政令,一如西洋之法,分呂宋地為二十四郡,有西洋化人共操其柄。禁民不得晝作,必使晝寢夜興;又寢室不容閉戶,夫婦共寢榻上,邏者時時繞榻前偵視。有女及笄,父母不得主婚配,必候巴黎按選。其稍有姿者,率為巴黎所留;色衰放歸,始令擇配。父母死,人子不得殮埋;巴黎假度亡之說,舁諸萬人坑中。積久,坑溢,揚灰棄之。民人有資,歲與中分;四歲之後,十不存一矣。其禁晝作者,防民之叛也;歲中分其資者,務貧其民,使不得為所欲為也;死者不令■〈疒〈癶上土下〉〉埋,恐山川毓靈,複生英傑與爭國也:用意設想,皆在人情之外。夫秦王焚書坑儒,禁偶語,徙豪傑,以弱天下之民,欲令子孫自一世、二世以至萬世,長有天下,雖同此心,未至若是酷。假令此輩得志,其禍尚忍言哉?人情莫不戀故鄉而安本俗,若棄父母,捐家室,而反為利者,已非人情矣。計中國郡、邑、衛、所,天主堂何止千餘百區,而居堂中醜類,不下數萬人,皆捐其父母妻子遠來,必有所為矣。為名乎?為利乎?為遊中華之名山大川,觀中華之禮樂政教乎?其國君歲驅其民於中國,又歲捐金錢巨萬資給之,曾無厭倦,果為朝會納貢來乎?抑歲歲飢饉,移民以就食於中國乎?既無一於此,殆複何求?其有欲存焉,不待智者然後知也。而堂堂中國,曾無人能破其奸,已為醜類齒冷。脫有不信余言者,試問日本何以禁絕醜類,不令蹈其境乎?今而後尚有從其教而褒揚之者,請以巴黎選女之事告之。

日本在中國正東。自南言之,去中國甚遠,由寧波渡海,水程三十五更。北接朝鮮;朝鮮去遼陽密邇,既渡鴨綠,便可馳驛而往,與中國在斷續間,謂之連屬亦可。

台灣南北三千里,東西三百里,去廈門水程十一更。中有澎湖為泊宿地,處東南四達之海,東西南北,惟意之適,實海疆要地也。

參考資源